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一天忘记过「何国华」三个字,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那份恐惧和绝望已经一点点渗透进血液里,在周身无尽游走,最后侵占每一个细胞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终于被习惯俘虏,成了良知的叛军。好在何国华并不是个好人,他的死亡结束了某些纠缠的痛苦,她安慰自己,正义和自由的新生总是需要流血的。
可她却忘了,见得了光的血是荣誉,见不了光的血是诅咒,更何况,她选择与之谋皮的,是淌着和何国华同样血的冯良。
她是对不起冯良的,可她却无法不恨他;她是爱着顾斌的,可她却没法面对他。
从她得知父亲病了开始,这种骄傲的自卑如影随形,直到杨倩文无意间告诉她,何国华和她父亲之间的关系,她被羞愧彻底击穿。对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尊严大过天,成年人能用金钱买尊严,但尚未成人的他们,唯能等价交换的,不过就是一颗少年心。
所以她出卖了自己的心,试图不动声色地用远离来守护尊严,她以为只要她孤零零的不引人注目,这个秘密就会静悄悄地躺在那里,不再被任何人注意到,等高考结束了,她就离开这里,去过自己能掌控的人生,到那个时候,她再去赎回被典当的友情,还有爱情。
她像影子护卫一样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为此她严防死守父亲再去找何国华,也悄悄跟踪过何国华几次,都没有什么反常情况,她总算松了口气,父亲的病总算是让他吃了教训,既然一切已是过去式,她又何苦告诉母亲徒增伤痛和烦忧?
只是万万没想到,何国华会找上门来。
那天是个周一,高三的学生本来是每周日放半天假,但因为周末被模考占用,学校临时调整了时间,改成周一下午放假,让学生们自由调整一下。早上出门前,母亲告诉她中午要去表舅家奔丧,母亲在宁西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表姨,平时来往虽不算密切,但如今老人逝去,总归是要去送一程的,母亲问她要不要过去吃午饭?她摇了摇头,已经过了五月,高考就在眼前,昨天的模考她发挥得很不好,要是再不迎头赶上,恐怕只会越考越差,与其去和那些并不熟悉的亲戚虚与委蛇,倒不如留在家里好好做几套卷子。
她回到家放下书包,准备去煮方便面吃,看到茶几上母亲留下的字条,饭菜都做好了放在锅里,有她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末了还提醒她给她爸留出一些饭来。周建民本来今天一早就应该下夜班回家的,单位组织了集体学习下午才能回来。她心里突地松了口气,自从周建民病好后,她便再没有和周建民单独待在同一个空间过,曾经无比熟悉的人突然陌生起来,甚至有时候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也会尽可能避免和周建民同时去夹一个碗里的菜。母亲看出她的拘谨和厌恶,只以为她是担心周建民的病会传染,特意从疾控中心拿了一本宣传册让她看,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每天都把家里每个角落用消毒液擦拭一遍。可母亲越是这样,她心里的那副盾牌就越高高竖起,她无法说清楚那别扭又苦涩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绝不仅仅是对病毒的恐惧,是什么呢?也许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就好像突然被扔在了一个虚幻而轻浮的世界,她拼命想逃,却找不到出路。
她从锅里端出饭菜,豆芽炒肉,她最不喜欢吃的一道菜,却是周建民的最爱,她知道这是母亲特意做的,哪怕周建民从不会给出一个主动的夸奖和笑脸,哪怕母亲曾赌咒发誓不会再对周建民抱有期待,她还是会细心地做周建民爱吃的餐食。她叹口气,母亲一辈子就毁在了心软上,她边想边把保鲜膜套在了盘子上,心里又补了一句,是唯独对周建民心软!隐隐的,她又觉得有另一个字比心软更合适,但她马上打消了念头。这瞬间产生的奇怪联想让她心烦意乱,她没了胃口去吃饭,索性打开书包刷起了题。
怎么会是「爱」呢?如果说「心软」是一种弱点,那爱对他们这个家来说,就是难以宽恕的罪名。
一张数学卷子还没做完,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咚咚的声音砸在铁门上,连窗框都随着震动。她起身去开门,疑惑周建民怎么会没带钥匙,没想到挤进铁门的却是一颗浑圆的脑袋。
何国华鼻孔里喷着酒气,看到是她开门,眼珠子突然一鼓,冒着怒气嚷道:“正好我也要找你,周建民呢?你妈呢?”
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她又惊又怒,脑子里混沌一片,生怕这个时候对门的邻居开了门。何国华看她憋红脸呆立在门口,一把推开她跨进了进来,她顾不得想太多,赶紧把门关上,至少,丑闻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安全的。
“我说了他不在家,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打着弯地颤抖,背靠着墙,满脸戒备地看着何国华。何国华转了一圈,两室一厅的小屋子,一眼看到底。
“就你一人啊,那行,”何国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哼哧哼哧地喘粗气。“我被开除了,知道为啥吗?”他一条腿不停抖动,歪着脸瞅着周依雪,可被酒浸红的眼眶子失了焦点,倒显得没有那么可怕。
“酗酒,有人他妈地举报我酗酒!”何国华提高了音调,“是你吧?还有那小白眼儿狼,还有顾斌那小子!”
周依雪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了,心跳得像是要敲碎的鼓,“不......不是我......”
话出口就折了膝盖,明明该愤怒的人是她,明明她才应该怒气汹汹地去质问,怎么现在却像只软脚虾一样腿直打颤,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
“死丫头嘴挺硬,我告诉你,之前的事要不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保准让你连学都没得上。我给你补课,你他妈恩将仇报,联合顾斌那小子整我!不就仗着韩玉珉是他妈么?算个屁!”
何国华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周依雪退无可退,到底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溃不成军地带着哭腔说话,“不是我干的,跟我无关。”
“就算真不是你,你也脱不了关系。何亮那小兔崽子喜欢你,要不是你在中间撺掇,他敢跟我对着干?还有顾斌,为了跟你搞对象连老师都敢打,我看就是你爸太纵容你了,让你妈把你教得没皮没脸。”
“你没资格说我妈!”周依雪被激怒,一时间忘记了恐惧,“你根本不配当老师,也不配做父亲,你害了我爸、害了我家,你做的那些肮脏事才是没皮没脸!”
何国华明显一愣,突然咧了咧嘴,无声笑道:“原来你都知道了,我本来还想给周建民留点面子的。”他四仰八叉地坐回沙发,“你妈知道吗?”
周依雪握紧拳头咬着牙没有回答。
“那就是知道了,也是,周建民可是个老惯犯了。”何国华嗤笑,“我有时候真佩服你妈,这样都能把日子过下去,我那婆娘要是有你妈一半本分,也不至于跑南边当婊子。”
“还有你刚刚说什么,我害了你爸?”何国华一脚踢翻茶几旁的矮凳,“是你爸对不起我,是他有病!我他妈差点被他害死!”
“本来呢,这笔帐我是想单独找他算的,谁知道他装死不接我电话,那正好,父债子偿,你来还吧。”何国华不给周依雪反应时间,“你不是挺能耐吗?你去找韩玉珉,让她把工作还我,之前的事我就算了,否则我不好过,你们一家人也别想好过!”
第五章 终局【2】求助
周建民直到下午五点多才回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沙发垫子乱七八糟地掉在地上,凳子也仰着面倒在那里,他皱了皱眉头,一准是赵红英慌里慌张地出门把屋里搞得乱七八糟,他懒得收拾,直接跨过凳子打开冰箱,里面是一盘没有动过的豆芽炒肉,他端出来走进厨房,又看到案板上放着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也都没有动过,就敞在那里,他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打开微波炉挨个把菜热了一遍,又拿出在回来路上买的馒头,坐在沙发上大口吃了起来。吃饱喝足,屋子也暗了下来,赵红英还没有回来,他把碗筷扔进水池,走回卧室关上门睡觉。昨晚上夜班本来就困,第二天又被抓去学习,他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连梦里都没有担心过未归的娘俩。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赵红英去奔丧跟他提前打了招呼,至于周依雪,高三学业紧每天回来都快十一点了,这个时候八成是在学校上晚自习吧。他向来是不操心周依雪的事的,除了知道周依雪在念高三以外,他连孩子班主任叫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提课程安排,周依雪不爱跟他说,他也不问,反正赵红英每天不上班,这是她的任务。
在周建民堪堪进入梦乡的时候,周依雪去找了顾斌的妈妈——韩玉珉,她像一根枯木一样在顾斌家的小区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重复播放着何国华离开前最后说的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要是解决不了,我就把周建民得病的事捅出去,我没了工作,他也别想好!还有韩玉珉,她不是对你挺好么?我倒想看看她要是知道了,还会不会让她儿子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