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韩玉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她还是这样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小雪你怎么在这？找顾斌吗？我让他去看看奶奶，现在应该还没回来，去家里等会吧？”
韩玉珉亲切地过来拉起周依雪的手，周依雪像是触电一般躲开，嗫嚅道：“不......不是，我不找他。”
韩玉珉没有觉得被冒犯，态度仍然十分友好，说：“找我吗？有啥事跟阿姨说，放心，阿姨不告诉顾斌。”
看着韩阿姨笑意盈盈的眼睛，有一瞬间周依雪几乎要全盘托出了，可冲动涌到嗓子眼还是被咽了回去，她要从何说起呢？一旦提到何国华，她爸的事又怎么遮掩的过去？再说，她有什么立场让顾斌的妈妈来帮自己？
她逃了，在韩玉珉一声声的呼唤中狼狈地跑了，她穿过街巷、商铺、人群，疯狂地舞动双臂，想把所有的不幸和难题都甩在身后，跑到时间的前面去，她多么希望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跨出了高考的考场，坐上了开往新世界的列车。眼前的景物一点点模糊，又一点点清晰，恍惚中太阳经历了几轮升降，原以为的沧海桑田不过只是短短三天。
小满，万物充盈，走向成熟，可她的天地，却萧瑟一片。
一大早走进校园的时候，她突然感觉芒刺在背，噩梦惊醒般朝后看了一眼，如流的学生中，何国华夹着烟站立不动，明明隔着很远，可周依雪却能清楚看到他带着警告和威胁意味的笑，他用手指抓了抓头发，然后不经意地挥了挥手，把烟扔在地上扬长而去。只有周依雪知道，他竖起的一根手指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似是某种命运在召唤，她调转了自行车的方向，和昂扬的青春背道而行。
她想逃回家，然后躲进被窝里把这一天捱过去，可骑到家门口，却没有勇气上楼，赵红英此时应该在家里打扫卫生，接着就会去准备午餐，临近高考周依雪午饭都在学校解决，今天周建民休息，可他不到饭点大概率是不会回家的，周依雪几乎可以想象到母亲是如何盯着钟表上的分针和秒针过活的，都是苦捱罢了，她何必再拖上一个孤单又无助的母亲？
不如干脆跑了吧？周依雪跨上自行车一路向城外骑去，五月的早晨霜露微寒，风灌进她宽大的校服里，也不知是冷还是怕，牙齿直打颤。她身无长技、兜里只有十五块钱，脚下只有一辆蹬了五年的飞鸽自行车，她能去哪？何况，她跑了只会激怒何国华更疯狂的报复，母亲该如何面对她留下的狼藉？
周依雪捏住刹车，走进路旁的一家商店，她用五块钱给自己买了个卷饼，一顿狼吞虎咽后身体里有了些能量，她又给了老板三块钱，用座机电话给班主任请假，借口父亲身体不适要请假一天，班主任虎子知道周建民年初心脏做过手术，不疑有他痛快批假。挂断电话，周依雪稳定心神，带着某种隐隐的期待，拨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一秒、两秒、三秒......对面接通了，是周建民的声音，她紧紧地握着听筒，死咬着牙关从鼻子里哼出声音。
“小雪？啥事？”周建民的疑问并没有着急和关切的意味，甚至都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上学的时间用一个陌生号码给他打电话，他只是习惯性地表示询问，和他平常接到电话的惯用语并无二致。
她有些后悔打出这个电话，可既然已经开口，只能尝试着说：“何国华找过我了......”
“你去找他干什么？”电话那头不等她说完，怒气汹汹地截断话，“天天不好好学习净琢磨大人的事！我不是告诉你别瞎掺合吗？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妈批，天天逮着老子那点事没完没了——”
期待瞬间冰封，周依雪不愿解释，更不愿再多听一句，使劲掼下电话。手心的汗被风吹得冷冰冰的。真是可笑，她给自己的爸打电话竟然会紧张成这样！街道上嘈杂一片，可她却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沉重而迟缓，像是四面楚歌的孤将，敲动殉身的挽歌。
她到底还没成人，在危机来临时竟想着倚靠别人，倘若这个「别人」是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对那些被爱环绕花骨朵一般长大的女孩来说，父亲总是最值得倚靠的，都说父爱如山，可这座山非但没有为她遮风避雨，反而压顶般落在她的肩头，她竟然可笑地生出一丝妄想，妄想周建民会站出来解决麻烦，替她去和何国华谈判。
不可能的，她的身后空荡荡没有退路，她只能向前。
周依雪离开了商店，深一脚浅一脚地瞪着自行车漫逛。不知绕了多久，竟然来到了三中校门口。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学生们基本都进了教室，偶有一两个慌慌张张迟到的，根本没时间注意到穿着宁中校服的她。
有差不多一个星期没有见过何亮了，何国华三天前来找她时，她就猜到何亮一定遭受了比她更严重的“报复”，可她没办法去关怀他，这件事的起因虽然是那只 MP4，但根源却在周建民那儿，她从没有怪过何亮，倒是何亮一直耿耿于怀，尤其在看到顾斌送了她一只一模一样的，他低落了好几天，像何亮这种心思细腻又道德感强的人，内心一定很愧疚，要是再知道何国华来威胁她，何亮肯定更无法自处了。
可如今这种时候，她能找到的同盟却只有何亮一人，纵使何亮能说服何国华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多一个人和她共同面对，总归能让她多份勇气，毕竟，何亮同她一样，都需要何国华能“高抬贵手”。
脑子正兀自混沌想着，何亮竟真的出现了，远远的一个人影塌着腰，走在被日头照得白剌剌的马路上，像是落在纸上的一滴墨水。周依雪视力不好，此时也没有戴眼镜，直到何亮走近这才看到，何亮右手胳膊吊着绷带，脸颊上也一片青紫，头发半长地垂下遮住眉眼，校服肘节处磨损不堪，整个人好似战场上幸存的残兵。
隔着一条马路，何亮也看见了她，仓皇间想躲开，可两人的目光已经交接，再避开倒显得刻意。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小跑着朝周依雪而去。
“小雪，你怎么在这？”他观察着周依雪的表情，试探问，“发生啥事了？”
“你的胳膊......”
“小事，习惯了。”何亮故作轻松抬了抬右手，因为周依雪的关心语气逐渐雀跃起来，“别担心，我现在已经不回去了，不怕他。”
“那你住哪？”
“朋友那，都挺好的。”
周依雪微微仰头，看着咧嘴傻笑的冯良，鼻头突然狠狠发酸，他哪来的什么朋友，这蹩脚的谎话要是被顾斌听到，准得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小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何亮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期待问，他能感受到周依雪某种不安的情绪，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吓跑了周依雪，他很庆幸几分钟前没有落荒而逃，那样他就不会知道，原来周依雪遇到问题的第一选择不是只有顾斌。
如果周依雪的选择是他，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是甘愿的。
可周依雪的下一句话，转瞬间就粉碎了他的幻想
“我有点事路过，你回去上课吧。”
第五章 终局【3】暗夜
五月的宁西，天黑得越来越晚，本该是彤云霞照的傍晚时分，却突然卷起了层层沙尘，气温骤降，太阳火速归巢，还不到七点，天已经黑尽了。
周依雪立在何国华家门外的避风口，忐忑地盯着窗户里的亮光一直瞧，好像只要亮光不灭，何国华就永远不会走出来，她就永远是安全的。
可亮光突然熄了，里面的怪物即将出门捕猎，目标就是她。她没有时间再理清脑中的混乱，扔下自行车独自往黑洞洞的虎口里去。她还是没忍心拉着何亮一起，她可以想到何亮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和付出多大的代价才从这里反叛出去，她怎么能自私地再拉他回来？
敲门，再敲门，她努力给自己打气，只要态度软一些，说些好话，何国华一个做过老师的人不能把曾经的学生逼到绝境吧？实在不行，她就下跪求饶、大哭特哭，好歹也让何国华宽限到高考之后，到那个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解决这个麻烦，大不了她去打工、去赚钱赔给何国华。钱总是能解决问题的，而未来，总是可以赚到更多钱的，这是她用十八年生活阅历凝练的第一条成人法则。
门开了，一股酒味夹带着酸臭味倾巢而出，屋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有卫生间的灯呼应般的和走廊灯亮着，晕染出一片光影。何国华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裤，露着黄澄澄赤条条的肚皮，满面通红地打开了门。
“你？”何国华甩了甩晕乎乎的大脑袋，想起来了，“还以为没动静了，打算明天去找你呢。”何国华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玻璃清脆的撞击声隐在昏暗里。之前开课的时候，何国华家的玄关处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如今没了约束，可以想见是怎样一副光景。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