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还没上桌,顾斌的电话打来了,还没等顾斌问,老徐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把今天从杨倩文那里获得的信息全说了一遍,最后才对顾斌提出了灵魂拷问。
顾斌一下午都在处理队里的其他案子,在看到老徐的未接来电前,他刚提审完一个嫌疑人。周建民的案子拖了这么久,上头顶着巨大的压力,下面的人也绷着弦,现在老徐和陈鸣又不在队里,缺了两个主力干将,大家更是忙的团团转,他作为队长,理所应当要扛起重担,至于周依雪那边——只要案子一天不破,痛苦就不会止歇。对顾斌来说,周依雪的事是他当下唯一重要的事,但对警察来说,周依雪不能也不应该是那个「唯一」。
已经连续 30 个小时没合眼了,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那个热血沸腾的夜晚,自己的拳头砸到何国华脸上的痛感,也想起他势在必得要赢下那场篮球赛的心情,还想起他为了装作不经意地送出那支 MP4,不知道在家里演练了多少次。那天的阳光很亮,好像永远都不会落下去一样,然而,似乎只是一瞬间,太阳快速沉没,化不开的阴霾漫过了他们的成人礼,他不懂为什么周依雪突然开始躲着他,他也想不明白明明模考成绩那么好的周依雪,为什么会考得那么差?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周依雪在得知他想和她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时会那么生气?他疑惑、失望、愤怒,乃至于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学什么高等数学、经济理论,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找寻谜底的途径,然后他任性地退了学,转身去报考了警校,也许是为了让身体的操练取代头脑的混乱,也许是为了获得某种探寻真相的能力,总之他被命运推着做了一名警察,然后又再一次回到了故事的原点。
“那天天气很好,一片云都没有,阳光也很暖,”顾斌像是在问自己,“是傍晚吗?我怎么记得是早晨?”
“开心的事、好事就觉得是早晨,烦的孬的都是晚上呗,行啊你,都学会自欺欺人、自我美化了。”老徐打趣道,电话那头传来小贾的声音,顾斌回了句五分钟,老徐知道这是又有麻烦了,局里怕是又要熬个通宵,这个艮节儿上就别顾及那么多了,忙转回正题直白问道,“你说耿峰怎么会有周依雪的东西呢?”
电话那头回复得很快,“我会再提审周建民,搞清楚 MP4 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耿峰家把东西找到。”
“耿峰家咱们都搜了个底朝天,没看到过这个物件,里面的零碎我估计现在也被人业主扔得七七八八了,找不出个花了。”
“不,我说的不是耿峰租的房子,是他和金秀梅的家。”
赵红英挎着一只黑色的旧皮包,再一次踏上了开往海和镇的大巴车,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没耽误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金秀梅的家门口,可无论她怎么敲,金秀梅就是不肯开门。院子里拴着一条黑狗凶神恶煞地冲着她狂叫,倒像是结了几辈子的仇怨,引得村里头的人纷纷走出来观望,有几个好事的村民还大着嗓门问她有什么事,这她怎么解释得清?只能搪塞是朋友来探望,结果金秀梅的声音反倒从屋里传出来,说赵红英撒谎,她们根本不是什么朋友,是仇人!就是她男人杀了耿峰!现在还跑来骚扰她!赵红英一下成了过街的老鼠,被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赶了出来。
灰头土脸地坐上车,赵红英的心还在咚咚地跳,本来她计划着见到金秀梅后,先说些好话服个软儿,就算金秀梅要打要骂也绝不还口,然后她打算跟金秀梅说自己愿意出钱给耿峰做场法事,为此还特意去银行取了一万的现金,她知道金秀梅很迷信这些,当初金秀梅还打算拉着她找大仙施法让男人迷途知返,只要她言辞恳切些,把真金白金摆出来,金秀梅应该不会再排斥她了,到时候她再借口需要拿耿峰的遗物去超度,顺势拿走 MP4,那块大石头就能落地了,可现在这么一顿折腾,别说拿东西,就是见金秀梅也没可能了。
赵红英捏了捏皮包里的钱,都还在,可接下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么放弃吗?不行,就是豁出这条命,她也不能让小雪冒险。
打定主意,赵红英下了大巴车后立刻打了个车直奔市立第二医院,这次去找金秀梅倒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她从村民七嘴八舌的话里听说王辉在这儿,其实想打听王辉在哪住院一点不难,问顾斌就能知道,可今时今日她实在不想跟一个警察扯上那么多关系。问冯良也不行,她并没有告诉冯良自己的计划,说到底她还是信不过冯良,虽然冯良什么都知道,可东西要是落在了冯良手里,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她老了,可冯良还很年轻,她不能让冯良控制小雪一辈子。
到了医院住院部一打听,王辉果然在这儿,赵红英紧张了起来,在电梯口踌躇犹豫了好半天。金秀梅的路子走不通了,那就只能来找王辉谈判,她知道王辉这张烂膏药没那么轻易甩掉,不过好在王辉现在还不知道 MP4 的事情,不然以他的性格,早就狮子大开口了。她翻了翻皮包里的卡,二十万是她的筹码,绝对不能过早亮出底牌,最起码她要用这二十万先稳住王辉,通过他去接近金秀梅,然后再找机会拿回东西。如此这般思索了一番,赵红英吐出口气,向着病房走去。
病房里一共六张床位,两张都空着,赵红英在门口张望,并没有看到王辉。索性站在门口等,可等了半个来钟头,还是没看到王辉出现,她按捺不住,找护士打听了一下,护士也不知道王辉跑哪里去了,按理说王辉还打着绷带,虽说已经没大事了,但总归还是要住院好好观察几天的,怎么人不见了?
隐隐的不安漫上来,赵红英心神恍惚地走出医院,倚在一棵棕榈树下休息。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的黑名单,里面有王辉的电话号码,之前为了躲避王辉的骚扰,她差点就把这个号码删了,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有主动打电话去联系王辉的时候。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准备拨过去,可好巧不巧,手机却响了,她吓了一大跳,来电的竟然是王辉。
“操,你终于接电话了,”王辉的声音有种怪异的兴奋,“我总算知道为啥周建民要弄死耿峰了,操——”
赵红英绷直了背,“你什么意思?”
“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呢,你他妈当妈的连你女儿杀过人都不知道,糊弄鬼呢!”
雷击一般,赵红英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脏骤停,条件反射般用手捂住听筒,明明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还是压低了声音,颤巍巍反驳:“你胡说什么?不是小雪!”
“还抵赖,我手里可有证据,你闺女亲口说的,啧啧,这他妈杀人基因还能遗传呐,小姑娘手挺黑啊,不过我还真得谢谢你们家,要不是你男人杀了我那死鬼姐夫,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到我头上哈哈哈哈。”
“你......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赵红英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
“诈我呢?别以为老子吓唬你,MP4 现在就在我手里,十几年前的东西,你别说录音听的那叫一个清楚。”王辉得意的邪恶样子似乎浮在眼前,“这玩意要是给警察,你说是不是个大新闻?”
如坠地狱,事情追究向着她最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她不是没想过东西会落在别人的手里,亦或者被金秀梅发现了真相,但她万万没想到王辉先一步知道了,而且这么快!赵红英用手按在棕榈树粗糙的树皮上,微微的痛感让她恢复了些理智,现在不是去追究王辉是怎么知道的时候,她要稳住,尽可能拖延时间。
“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给我二百万,东西我就还给你。”
“二百万!”赵红英浑身发抖,努力保持冷静,“我们这种家庭怎么拿得出那么多钱!”
“关我屁事,二百万已经是给你打折了,你别忘了,周建民还杀了我姐夫,二百万买一送一,便宜你们了!”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赵红英的语气近乎哀求,“你先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会把手里所有的钱,还有那套房子都给你。”
“耍我是不是!”王辉怒吼道,“二百万一分不能少,我给你五天时间,凑不到二百万,周依雪后半辈子就他妈蹲号子去吧!”
电话被挂断,嘟嘟的回响震耳欲聋,赵红英肝胆俱裂,巨大的无力感混着恐惧和愤怒席卷全身,嘴里腥甜一片,像是要呕出血来。她的小雪是那么无辜,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开眼!该接受惩罚的人是她,不,是王辉才对!她恨不得顺着电话爬到王辉的面前,然后狠狠给他一刀!
电光火石间,一个想法突然炸开,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第五章 终局【1】猎物
她的人生本应该终止在那天夜里,可她知道,倘若她死了,母亲也绝无法再好好活着,她用这个理由搪塞自己,如朽木行尸般又活了十四年,如今想来,不过都是借口而已。她自私又怯懦、敏感又虚荣,做了错事不敢面对,明明满身污泥,偏妄想不染尘埃,到头来,求不得生又赴不了死,连累所有人都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