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冯良说的那些话还回响在耳边，她颤巍巍拿起手机，怀着最后一丝期望划开手势密码，她希望都是假的，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我在西郊客运站等你，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她软软地垂下拿着手机的手，不是梦，至少不全是。她回不到十四年前，改变不了当年的事，也对，梦里的她都无法做到，更何况如今自己这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眼眶的泪早已经在梦里流尽了，现在空洞洞的像两眼枯井，泛不起一丝活水。
她打开房门，小雪已经起床了，去厨房热了包子、泡了牛奶，连带她的一份，都端上了桌。往常这个点儿小雪才刚起来，今天穿戴整齐还化了精致的妆，倒像是有要紧事要办。她努力挤着一个轻松的笑，想问问小雪怎么起得这样早，可看着小雪一言不发埋头吃饭的表情，忽然那股强装的劲就卸了大半。她跑进厕所，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抬起头镜子里的女人皱眉蹙额、满目仓皇。她用半条命生下又用半条命守护的孩子，在痛苦中煎熬了十四年，她竟然一无所知！是她，给了小雪生命，可也是她，把小雪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命运。她错了，错的太离谱！倘若她能早点醒悟，带着小雪离开周建民、离开那个家，哪怕清贫，哪怕困难重重，可也总有苦尽甘来、拨云见日的一天，总好过现在这般不得解脱。
要认命吗？可错的是她，凭什么让小雪认命！要听冯良的话，一切交给他处理吗？可如果他真的能处理，就不会让事情落得今天无法收场的局面。
头顶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厕所的灯快速闪了几下后突然熄灭，没有窗户的卫生间黑麻麻一片，赵红英的眼睛却逐渐亮了起来。她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的房子，也不过是个需要修修补补的老物件，她补了那么多年，该破不还是破了，现在她要保住她最珍贵的宝贝。
想到这儿，她抹干净脸上的水珠，打开厕所门走了出来，餐桌前已空无一人，连吃完的碗筷都收拾齐整了。赵红英走进卧室，拉开床垫下的长抽屉，从里面抱出了一床泛黄的旧被子，把它展开铺平，里面有一个硬皮塑料袋装着许多证件，她拿出户口本，从夹页里掏出一张卡。卡里是家里所有的积蓄，包括小雪这几年的工资，一共是二十万。她本来是打算等小雪结婚的时候当嫁妆的，小心翼翼地藏在这里也是怕周建民知晓偷偷拿去用了，现在，她要用这笔钱去做一件大事，如果不够，她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就把房子卖了！
于佳已经两天没有和周依雪说上话了，倒不是她客户多业务繁忙，是周依雪总好像有意无意地躲着她。虽说微信什么的回复都还算正常，但只要见了面，话还没说两句，周依雪就不是要接客户电话，就是又要出去下户，再不就是推脱身体不适，这两天更是奇怪，很早就到公司，可没待几个小时就去跟经理请假，然后急匆匆离开。于佳看出经理不高兴，侧面一打听，这才知道周依雪的父亲出事了，可出的什么事？周依雪没主动说，经理也没主动问。于佳想起之前听周依雪说她父亲心脏做过手术，难道是病了？
于佳拿出手机，想打电话问问周依雪，可这段时间没来由的疏远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从上次自称周依雪亲戚的那个人来找过她后，她和周依雪就再没一起出去吃过午饭了，只有一次部门聚餐点了外卖回来，她和周依雪才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周围闹哄哄的，她和周依雪也没好好说上话。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于佳按着太阳穴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心里像烧着把小火，不能再这么打哑谜了，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误会不能当面说开的？所以今天她起了个大早，准备在公司堵周依雪。
于佳靠在椅背上直打哈欠，泪花子一个劲地往外冒，上一次这么积极地起大早还是在护校谈恋爱的时候，她要是个男孩，这操作怕不是会被人误会要追周依雪？于佳正闭着眼神思胡游，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佳佳——”
周依雪挎着一只单肩包，苍白瘦小的一张脸上，唯有口红的一抹鲜亮。
“你怎么到这么早？”
于佳搓了搓眼角站起来，刚准备寻个由头找周依雪好好聊聊，周依雪倒先开了口。
“正好我找你有点事，咱们出去吃个早餐吧。”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周围的早餐店里到处都是火急火燎赶时间的打工人，周依雪和于佳找了个麦当劳，坐在了最里面僻静的位置。
于佳喝了口豆浆，觑着闷声不语的周依雪，鼓起勇气说：“小雪，你别看我这个人好像和谁都能聊得来，但其实真正能做朋友的人没几个，我是真的拿你当好朋友，所以有的时候反而在你面前没什么顾忌，要是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你直接告诉我，我跟你道歉。”
周依雪微垂着头，听到于佳说的话突然有些眼圈发酸，她使劲搅动着豆浆里的吸管，声音带着厚重的鼻音：“该道歉的是我，我这种人，根本不配有朋友。”
“胡说什么呢？要不要做你的朋友不是你决定的，决定权在我这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你配你就配！”
周依雪被于佳的霸道言论逗笑，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于佳接着说：“其实朋友之间也并不一定要跟裸奔似的，谁还没点秘密啊，有雷区很正常，怕就怕互相不知道对方的雷区在哪儿，反而借着朋友的身份过了界，最后谁都不开心。所以小雪，如果我真的无意间伤害到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于佳的眼睛是内双，平时挂着笑的时候细长一条，眼珠像两颗豌豆粒，这样一双不算好看的眼睛此刻突然像是开了蚌的珍珠般耀眼夺目，周依雪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被吸引，这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杨倩文的那双眼睛。和于佳完全不同，杨倩文的眼睛圆溜溜的，眼珠又黑又亮，盯着她的时候像两面小镜子，她不敢看到那双眼睛里自己的样子，所以就拼命地躲、拼命地逃，她不敢分享的秘密被她冠之以背叛友情的罪名，日复一日审判和惩罚着自己，直到刚刚听了于佳的话，她突然像得到了宽恕一般，走出了情义铸造的牢笼。
泪还是没有忍住落了下来，她握住于佳的手道：“谢谢你，佳佳。”
半杯豆浆下肚，情绪回落，周依雪尽量让语气轻快起来，“老实说，今天约你来吃饭，本来是想利用你一下的。”
于佳乐了，笑问：“利用我什么。”
周依雪抿了抿嘴鼓起勇气说：“我知道你房租快到期了，我想请你去我家里住，不收你房租。”
“啊？我没听错吧，你确定这是利用而不是天上掉馅饼？”
“我想请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照顾下我妈。”
于佳越听越糊涂：“照顾阿姨？那你呢？叔叔呢？”
周依雪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似乎都变得飘渺：“我要出趟远门，去做一件十四年前就应该做的事，也许会去很久，也许——”
“也许什么？”于佳突然紧张起来。
“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周依雪笑了笑，“有你在，我会放心很多。”
于佳试探地问：“那叔叔呢？”
周依雪怔了几秒，于佳赶紧道：“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还有，你这不叫利用我，咱们这是互相帮忙嘛，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姨的，”于佳顿了顿，再次眯起眼睛笑着说，“我和阿姨等你回来。”
心底翻涌的暖流让周依雪一瞬间又差点红了眼睛，她努力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她很感激于佳的理解和支持，但她不能这么自私，更何况，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她也根本瞒不了，她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去利用一个好人，不，不仅是好人，更是她的朋友。
“佳佳，在你决定帮我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以拒绝，就像你刚刚说的，我们要真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和感受。”
“放心吧，我多精一个人，不会委屈自己的。”
周依雪直视着于佳，“我爸因为涉嫌杀人被拘留了，而且，”她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是一个患有艾滋病的同性恋。”
第四章 殊途【18】反击
“这么关键的信息，你说你咋就一点都没想起来呢？”
老徐一边嗦着牛肉面，一边跟顾斌通电话。跟杨倩文聊完后，老徐迫不及待地给顾斌播了过去，结果一直没人接，搞得他满肚子的话没人说，只能意兴阑珊地回到宾馆。洗了把脸躺在床上，老徐越想越唏嘘，当时要不是那张字条，顾斌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周建民，要是顾斌一早就想起来「1837」跟周依雪有关，兴许就用不着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解铃还须系铃人呐，看来老天爷十四年前就都安排好了，顾斌是注定要渡这场劫的。
想着想着，老徐饿了，灌了一下午的水肚子里一点干货都没有，他出了房间，宁西的天已经黑透了，温度比白天的时候更低，他缩着脖子随便找了家牛肉面馆，打算先填饱肚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