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杨倩文的话更加证实了这个猜测，那个行凶的人会是刚满 18 岁的周依雪吗？知道一切的冯良漠视了父亲的死亡而选择以此为筹码囚禁了周依雪，这其中是有着多大的恨和多可怕的爱！
老徐身子前倾，语速加快：“你再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你还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追问让杨倩文有些发懵，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么多年来被时间描成了一幅幅插画，总在她脑中来回地翻，她本来以为可以事无巨细地还原出每一个细节，可被老徐这么一问，她才发现那些画并不连续，定格的几乎都是她的感受和情绪。她记得那天晚上湖山公园凉亭里石凳冰凉的触感，却想不起当时周依雪的表情；她记得自己生气地推开抱着周依雪的何亮，却想不起对方说了什么；她记得自己哭着跑回家，路上黑漆漆的，还摔了一跤，却不记得和周依雪吵了什么.......
不过，就在刚刚，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周依雪也摔了一跤，袖口处沾了血，手掌根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月光下亮晃晃的，周依雪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跟她说没事不用管，来的路上摔了，磕破了手。这个小插曲被后来的争吵盖了过去，乃至于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再去想如此普通寻常的一件事。
“徐警官，你知道何国华是哪天死的吗？”
“你想起什么了？”
杨倩文像是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哦——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的声音带着某种不确定性，“天太黑了，我又在气头上，就回家了。”
杨倩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老徐，某种慌烦的情绪甚至让她不再想和老徐对话，在产生这种奇怪的抵触之前，她本来是想跟老徐多聊聊周依雪的，她想知道她的近况，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甚至抱着隐隐的期待能从老徐的嘴里听到她对自己的评价，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眼神敏锐的老刑警，她要回家去，把脑中那些插画再好好过一遍，也许就能搞明白她为什么弄丢了周依雪。
她拿起包站起身说：“徐警官，我一会还有事，今天就这样吧。”
老徐也站了起来，点点头道：“好，你先回去忙，我还要再待一两天，咱明天唠。”
“明天？”杨倩文脸色有些泛白，在她没有想明白之前，她不想见老徐，“明天我不行，我有课。”
“那晚上，等你下课。”
“晚上我要准备教案。”
“那就后天。”
“我有公开课...还要写报告...晚上也不行，”杨倩文先声夺人，“我老公出差回来了。”
“没事，你们两口子一起，咱们吃个便饭，我请。”
杨倩文急了，话比脑子快：“那不行，我着急生孩子，得早睡。”
老徐浑不吝惯了，可也被这句话噎得有些语塞，他要算再没皮没脸，跟一年轻姑娘也没法聊生孩子的事。
老徐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用词，杨倩文已经拿着包匆匆往外走，老徐知道，咬了钩的鱼再想钓上来就难了，他必须得说点什么让杨倩文留下来。
“周依雪和冯良在一起了。”
“冯良？”
杨倩文果然转回了头。
“就是何亮，现在改名了，叫冯良。”
脑瓜子嗡的一声，杨倩文只觉得刚刚冒出头的一点思绪瞬间被砸得稀巴烂。她记得在高考前一个星期，顾斌跟她说何亮退学了，离开了宁西，她本来以为这个人会永远地消失，怎么会和小雪在一起？
“他俩结婚了？”
“那倒没有。”老徐故意说道，“不过我看也快能定下来了。”
“顾斌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老徐看着杨倩文急切的神情，心中愈发笃定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的。
“他俩没缘分。”
“顾斌说的？”
“倒不是他说的，我看周依雪没功夫放什么心思在顾斌身上。”
老徐说的「没功夫」有另一层含义，父亲命案缠身、母亲又被无赖找麻烦，再加上她自己和冯良之间绞缠的命运，恐怕是真没办法简简单单地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
可显然，杨倩文误解了老徐的意思。
“小雪是真的很喜欢顾斌，”她急于解释，就那么站着和老徐说，“不然她怎么会那么在意顾斌送她的 MP4？我俩拍大头贴的时候她都舍不得摘下来，连人家几点几分送她的都记得一清二楚，还偷偷摸摸在上面刻了 1837，我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
“1837？你刚刚是说 1837 吗？”
老徐激动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意外和难以致信。那张遗留在耿峰案发现场的明矾水欠条，上面写着的一串数字，正是 1837！
起初他们怀疑耿峰为了留退路，有意藏下了这么一张不易被察觉的欠条，后来冯良的疑点出现后，欠条似乎更像是冯良故意留给警察的一个线索，好不显山不漏水地把警察的视线引向周建民。冯良还真是看得起他们这些警察，以为个个都是神探狄仁杰呢，要不是单晓悦意外打湿了欠条，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周建民，老徐当时特别想抓到冯良后问问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时间携着风吹干了上面的水渍，欠条上的字在密封的证物袋里再次消失，可上面那串不明意义的数字仍然清晰可见，顾斌那么聪明的人都没想通数字是什么意思，八成就是随手写的某个尾号或者单号之类的，要不是杨倩文突然说出这几个数字，老徐是决计不会想到这里面竟然大有文章。
“没错啊，顾斌送小雪 MP4 就是下午的 6 点 37 分，小雪把这个时间刻在了那支 MP4 上，就是顾斌送给她后来弄丢了的那支！”
第四章 殊途【17】朋友
秋季的湿热还未退却，转瞬间就已经飘起了雪。太阳像是坐着升降机一般快速坠落，四周倏忽就暗了下来。赵红英还穿着一身单衣，冻的牙齿不住打颤，她飞快地在街道上跑过，一盏盏路灯被她抛在身后，然后没入浓重的黑暗里，她停下脚步朝身后望去，看不到尽头的黑把一切都抹掉了，她必须要使劲向前跑，她要去找小雪，带她回家。
不远处「星月湾」的灯牌像是悬在黑暗里，就要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努力摆动双臂，希望能跑得更快些。雪越下越大，越来越厚，眼前黑白的世界让她几乎眩晕，她不敢停下，吊着一口气继续跑。突然，一股巨大的力撞向她的身子，她趔趄地往后退了两步，看到小猫一般逃窜的身影，尾巴上系着一支蓝色的发夹，是小雪！她想追过去，可两只脚陷在膝盖高的雪地里动弹不得，她大声地唤着小雪的名字，黑夜把她的声音挡了回来，变成了怪异的回音。她又怕又冷，全身抖动得如筛糠一般。漫天的雪簌簌落着，雪地上那一串脚印非但没有被隐去，反而愈发清晰起来，像浑白细腻的少女皮肤割开了一道道伤口，不住往外渗着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赵红英瘫坐在雪地上，手掌传来的温热黏腻全然不似冰雪的寒凉，她抬起手，发现双手染满了鲜血，她惊恐地大叫，挥舞着双臂想站起来。「砰——」头上传来一阵钝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冯良的车里，冯良没有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她顾不得许多，身子前倾急切发问：“MP4 怎么会在金秀梅那里？”
冯良一动不动回道：“何国华死的那天晚上，它就应该彻底消失的，就这么一丁点的失误，真是倒霉。”
赵红英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她要问得清楚些，再清楚些：“何国华的死到底和小雪有没有关系？”
冯良不语，赵红英抓住车座后背，声音颤抖着又问了一遍，冯良终于说：“我只能告诉你，一切都只是个意外，何国华本身就该死，既然我能让过去的事和小雪无关，未来我也能保证一样与小雪无关。”
“你用什么保证？凭什么保证！”赵红英语气激动，揪住冯良的衣领。
“冯良”缓缓转过头来。
“你，你——”赵红英吓得松开了手，瑟缩在后排的座位上，眼前人虽然还穿着冯良的衣服，脸却变成了何国华的样子。
“你不是死了吗？”
何国华一点点靠近，悠悠然道：“不只是我，任何伤害小雪的人，都该死！”
一瞬间，那张脸像泥人一般被抹成面目模糊的一团，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上面捏合，重新变换了五官的样子，先是周建民，然后是耿峰、王辉，甚至还有顾斌！他们的脸一张轮一张地在她眼前走马灯地转，她惊叫着闭上眼，可怎么也躲不掉这恐怖的场景，她用足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撞开车门，「咚——」她摔到了结实的地面上。
她睁开眼，屋顶的白炽灯亮着，灯光微弱，一点都不晃眼，灯泡早该换了，可她舍不得，总觉得还能再用一阵子，周围有一圈洇了水鼓起的墙皮，也早该修缮了，只是一直没得闲。没错，这是她的房间，她在平城的家，她刚刚是做了一场梦吗？她是彻底醒过来了吗？还是，仍然在梦里？赵红英一时间有些恍惚，冰凉的地板冷却了她后背的汗，现在黏哒哒凉飕飕的，毛毯还裹在身上，好在没摔伤。她精疲力尽地站起来，后腰处的伤口被汗液沾染，现在火辣辣得疼，她看向窗外，晴云万里，到处都干干爽爽一片绿，哪里来的雪呢？是了，不过都是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