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虽然不是周依雪，但共犯同谋是跑不了了，周建民带着周依雪亲自去给何国华道了歉，虽然何国华表示了谅解，但到底心结难除，周依雪再也没法去何国华的物理补习班上课，不过倒也奇怪，周依雪的物理成绩反而越来好了，可周建民却仍然隔三差五地往何国华家跑，还被杨倩文撞见了好几次。
杨倩文的三姨新搬了家，正好同何国华一个小区，她看到周建民钻进了何国华家的单元楼，从背后叫住了他。
“叔叔，您去何老师家？”
“哦对，”周建民表情有些僵硬，“小雪之前那事挺对不住人家的，来走动走动，求人家让小雪再回来上课。”
她心里生出一阵感动，乖巧礼貌地跟周叔叔道了别。和周依雪成为闺蜜的这几年里，她去过几次周依雪家，多数时候都只有小雪妈妈一个人在，偶尔碰到周叔叔下班回家，也说不上几句话。在她的眼里，周依雪的父亲是个内向温和的人，和她爸总是臭袜子乱扔、粗着嗓门哈哈大笑、窝在沙发上抠脚不同，这个周叔叔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看到家里有人来，会客气地打声招呼，然后回卧室锁上门，把客厅留给外面的女孩。她问过周依雪，周依雪说她爸从来没有打过她，这让杨倩文羡慕极了，她想，如果惹了祸的是她，她那个老爹绝对会狠狠弹她三个脑瓜崩，而且也绝不会三番五次、低三下四来求老师原谅的。
再往后的几个月，一切都很平静，她和周依雪仍然每天约着一起吃饭、上厕所、回家，唯一不同的是，周依雪的手里多了只崭新的蓝色 MP4，到哪都随身带着，那是顾斌送的。在之前那支被何国华踩坏后，顾斌恰好去参加了市里的篮球比赛，奖品恰好和那支 MP4 一模一样。
“巧了，我用不着，送你了。”
周依雪从不要别人给的礼物，但这一次她收下了。杨倩文的心里一股股地涌着酸味，不知道是因为周依雪不收她的礼物却收了顾斌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这股酸劲很快就下去了，像是碳酸饮料冒泡后的返甘，枯燥烦闷的高三生活倒也过得甜滋滋的。
至于何亮，她很少见到，听周依雪说何亮住校了，倒是和何国华减少了很多摩擦。所有事情好像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但周叔叔却犯心脏病住院了。
她本来是想去看看周叔叔的，可周依雪却冷着一张脸回了她“不方便”三个字，她生气地扭头离开，但想了想也十分能理解，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心烦，又是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所以她趁着周日放假的那天，没提前跟周依雪打招呼，直接就去了医院。
宁西一共就两家正规的医院，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们铁路职工子弟都会去铁路医院，但要是严重点的病，都会被第一时间转到市医院。杨倩文直奔市医院的住院部，找护士问了科室的位置，挨个病房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周建民的病床。
周依雪和赵阿姨不在，她乖巧地打了招呼，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和周叔叔寒暄起来。周叔叔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地招呼她喝水吃东西，她看到周叔叔挂着吊瓶的手背红肿一片，还不停晃动着要给她拿点心吃，她连连拒绝，担心地扶住他的胳膊。
这个时候，周依雪的声音在门口尖厉呵道：“谁让你瞎动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周依雪铁青着脸一把拉开了她，横在两人之间，把周建民递给她的面包夺过来扔在地上，“吃什么吃！你自己有病你不知道！”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她十分尴尬，拉着周依雪想解释：“不至于，叔叔也是好意——”
“我让你来了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方便，听不懂人话吗？赶紧走！”
周依雪几乎是连拉带拽把她拖走的，一直到开水房没人的地方，周依雪才松开了扣住她的手。她觉得很委屈，明明她好心好意来看望，怎么就惹的周依雪发了飙，眼底的红晕刚泛上来，她却看到周依雪先落了泪，她有些发愣，怎么骂人的反倒比挨骂的先哭了？
“不是，你哭什么呀？叔叔病得很重吗？”
周依雪摇摇头，飞快地把泪揩掉，“没有。你快回去吧，别再来了。”
她一把拽住扭头要走的周依雪：“我哪儿惹你了，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周依雪语气冷起来，“谁我也不想见。”
“我是来看叔叔又不是看你，”她不服气，嘟囔道，“再说何国华都能来，我凭什么不能来！”
周依雪动作僵了一瞬，满脸疑惑和惊讶。
“你说谁？”
第四章 殊途【16】数字
“你说谁？何国华去医院了？”
茶台上的小炉汩汩冒着热气，震得整张桌子微微晃动。老徐的茶杯已经见了底，反观对面杨倩文，一只手捏着茶杯，里面的茶汤满登登的，已经冷成了棕褐色。为了方便听故事，老徐特意挑了这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茶室，就在「星月湾」门口 200 米的底商。
杨倩文喝了口冷茶润润嗓子，点了点头道：“我当时在找电梯，正好看到他出来。”
“你咋知道他是去看周建民的？”
“瞎猜的，不确定，可能觉得他们俩关系应该挺好的吧，没过脑子就赌气那么说了。”杨倩文自嘲地笑笑，“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知道小雪很讨厌何国华，她应该都不知道周叔叔和何国华有往来，所以反应才那么激动。”
水开了，老徐给杨倩文添了一杯茶。滚烫的茶汤散去了不少苦味，醇香甘洌在喉间滑落，老徐心中不禁感慨，没想到促使周依雪发现周建民和何国华关系的人，竟然是周依雪少年时最要好的女同学，还真是冷灰里冒出个热豆子——让人意外。
“你俩小姑娘气性挺大啊，这就绝交了？”
“那倒不是，后来还发生了点别的事。”
“啥？”
杨倩文没有回答，服务员走过来，给茶壶里续上了水。杨倩文跟服务员点头致谢，正好对上了老徐的眼睛，不好意思再回避话题，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继续道：“我误会小雪跟何亮在一起了，和她吵了一架，后来学校里到处传小雪有了个外校的男朋友，她估计以为是我传出去的吧，从那以后就和我疏远了。”
“他俩在一起，你着急八火啥？你喜欢何亮？”
杨倩文赶紧摇头澄清：“不不，我不喜欢他，我是替顾斌抱不平，顾斌喜欢小雪瞎子都能看出来，小雪明明也对顾斌有意思，怎么能突然就翻脸不认人呢？”
“三角恋啊——”老徐故意拉长声调打趣道，“你是喜欢顾斌那小子吧？”
杨倩文的脸欻一下就红了，扶了扶眼镜自我调侃：“小孩嘛，什么喜不喜欢的，都是闹着玩的，用现在的话说，我那就是嗑 CP，粉丝心态。”
老徐听不懂什么是嗑 CP，不知道咋接话，索性闭了嘴只听杨倩文说。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就以为是真的，偏偏还学会了青春期不好好说话那一套，芝麻绿豆大的事就上纲上线的，自以为站在情感和道德的制高点上，其实就是自我感动、幼稚。”
杨倩文没有了开始的拘谨，话多了起来：“最关键是还没脑子，小雪怎么会喜欢何亮？不可能嘛，那天她没去上学我就知道不对劲，要不然不会大晚上跑来找我，话没说两句又跑了，说 MP4 丢了，要去找，她那么宝贝顾斌送她的东西，怎么可能扭头喜欢上何亮了，当年我那脑子一定是装浆糊了。”
杨倩文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打算继续自我批评，老徐截住话头：“等会，你说你们吵架那天周依雪没去上学，是哪天的事？”
“你是问具体日期？”杨倩文摇摇头，“过去太多年了，记不清，我印象中没过多久就高考了......哦对，那天正好我爸他们段上有个什么交流活动，出差去了，听他说还见到了周叔叔，要是他在家，我都不敢那么晚溜出去......”
“你是说那天晚上周建民不在宁西？”
“应该是。”杨倩文注意到老徐皱起的眉头，也跟着忐忑起来，“怎么了？”
茶壶中烧开的水咕噜噜往上冒着泡，老徐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在得知何国华和周建民的真实关系后，他们在内部研判会上也分析过，大概率是周建民因为某些原因和何国华发生了争执，周建民打伤何国华后逃走，导致昏倒的何国华最终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至于没有关闭煤气灶是个意外还是行凶者刻意为之，那就不好说课，总之后来周依雪作为知情人替父亲隐瞒了真相，并和受害者儿子冯良达成了某种交易，也因此被冯良拿捏住了把柄。后来耿峰的死让周建民身陷囹圄，周依雪不堪愤懑耻辱，想将错就错看着周建民自食恶果，让母亲赵红英得到解脱，所以不愿给周建民做不在场证明。老徐相信顾斌也一度是这么想的，可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顾斌改变了想法，请他帮忙来宁西查何国华的案子，他才意识到这背后还有另一种真相的猜测。这个猜测危险而疯狂，不过他和顾斌谁都没有挑明，倒是鲜少有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