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斌走进去，老板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有顾客进来，叼着烟吸着拖鞋从柜台后走出来。
“要点什么？”
呛人的烟味让顾斌皱了皱眉，老板心领神会，赶紧掐掉了烟。
“跟你打听个人，见过他吗？”顾斌从手机上找到耿峰的照片，递到对方面前。
老板左看看又看看，“没有吧，我脸盲，每天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
顾斌绕着店里走了一圈，约莫二十来平的小店，货架上的货物随意堆着，都是些日用商品、五金小件。
“没有监控？”顾斌发问。
老板跟着顾斌绕了一圈，却不见顾斌有任何购买意向，有些不耐烦，“不是你干嘛的？买不买啊？”
顾斌出示了证件。
“哟，警察同志啊，你早说啊，这人是不是犯事了？抢劫犯？还是杀人？我怎么没听说最近有啥稀罕事......”顾斌有些头痛，警察证是能带来便利，但也总能带来麻烦。
顾斌打断对方，重复问道：“店里有监控吗？”
“都是小本买卖，有时候夜里我也住这儿，旁边就是市场，有保安，要监控干啥？”
顾斌找到这里，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耿峰的死和周建民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即使周建民和耿峰之间有经济纠纷，也不能证明他就要杀掉耿峰，更何况，如果单纯是债权关系，怎么解释一张欠条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用明矾水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还恰好落在了案发现场？顾斌虽然没有和老徐聊过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老徐不是糊涂的人，这么大的疑点他绝不会视而不见，也许很快，老徐那边就能传回消息，但顾斌还是想再找到点什么。
今早顾斌接到陈鸣电话从耿峰住处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业主带着装锁的师傅来了。尸体死在了屋里，好好的房子成了凶宅，业主真是一肚子的苦水没地儿吐，抓住顾斌就是好一顿哭诉，华威小区的房子本来就卖不上价钱，如今出了这种事，这个房子算是彻底砸手里了，可又能怎么办呢？总归是自己的房子，也不能撂下不管吧，最终咬咬牙还是决定把之前弄坏的门锁修好，然后等案子结了，找个大仙做个法事，再找个装修队全部重装一下，至于这房子以后的命运，谁又能知道呢？
顾斌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苦主诉苦，既然老徐已经把周建民带回了队里调查，他迟一点早一点回去也没啥分别。
装锁的师傅把旧锁拆下来放在一边，顾斌这才发现锁心看起来像是才刚换不久。
“这锁是刚换不久吗？”顾斌问道。
“哦对，也就一个多月以前吧，他给我打电话说锁坏了，我说找人给他换个新的，他说不用，他自己买一个锁心换上就行，我还寻思着这租客挺好啊，都不用我操心，结果整了这么大幺蛾子！”业主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耿峰。
顾斌拿起锁心看了看，问：“能看出来这个锁心是谁家的吗？”
装锁师傅瞅了一眼：“不是啥牌子，就五金店里最便宜的那种。”
“哪里有卖的？”
“这我哪知道？看不出来。”
顾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锁心产生疑虑，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些事做？也许是某种奇怪的直觉。
找到「贵友日用百货」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华威小区周围有不少五金店，排除掉那些有品牌的大型五金超市，剩下的小五金百货店只有两家，其中有一家就在楼下的马路旁，甚至从阳台上就能直接看到，可华威小区的大门开在北侧，如果要过去，需要从耿峰所在的三号楼往北走，出了大门后再绕一个大圈，才能回到南面这条马路上来。「贵友日用百货」所在的农贸超市就在华威小区大门朝东十来米，按照时间来算，只有这里最近，耿峰没有理由舍近求远。
顾斌拿出锁心，问：“这是你家的东西吗？”
老板拿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东西是，但谁买的没印象。”
该问的都问了，顾斌的例行公事也该结束了。顾斌从来不认为“例行公事”是个贬义词，很多时候例行公事等同于碰运气，警察查案子，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要学会如何“碰运气”。
顾斌走出百货店，已经快下午六点了，距离周建民被带回询问，也已经过去了 8 个小时。日头西斜，却没有落日应该有的橙红色余晖，仍然精力旺盛地挂在空中，卖力挥洒着光和热。
一辆车从顾斌面前疾驰而过，车窗玻璃带起一抹刺眼的光，从顾斌的眼前闪过，明晃晃一瞬，顾斌不自觉地闭上眼，黑暗里好像有无数个阳光的折射点在眼前跳跃，顾斌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睁眼，疾步掉头又走回了店里。
“你这有卖望远镜吗？”
“望远镜？以前倒是有，现在没了。”
顾斌的心脏开始震动起来，就像是手机的震动声，不断提示着新信息的到来。
“最近一次谁买过？”
“最近一次，我想想啊，那玩意都是老物件了，早过时了，一直放在那拐角来着.....哦，对，你还真提醒我了，是他，是他买的！”
顾斌把手机推过去，“再看看，是他吗？”老板低头再次辨认，这一次确定地点了点头，“是他，没错，你要问其他东西我记不清楚，那太多了，买望远镜的就他一个，本来他要是不买，我也是打算当废品出了的，那天被买走我还挺高兴，回去跟我媳妇还絮叨过这事。”
“什么时候买的？”
“好像是今年三月份吧，要不就是四月初，肯定在 5 号之前，我这人懒，不爱收拾，上一次大扫除是我媳妇张罗的，就清明节那天，那会东西就不在了。”
耿峰买过望远镜，他真的买了！奇妙而不可思议的逻辑在这一刻连成一条线，佐证着顾斌的猜测。顾斌记得问过房东，耿峰是今年 3 月 10 号租的房子，也就是说耿峰选择把房子租在周建民家对面，并不是巧合，而是刻意挑选过的。顾斌回想起当时站在耿峰家的阳台上，穿过马路、穿过广场，妄图和对面楼宇中的那扇窗户对视，却什么都看不清，目所不及到目之所及，原来只差了一个望远镜，是那抹灼目的光连通了他的记忆神经，顾斌仿佛此刻又回到了那个阳台上，他看到耿峰正举着望远镜在窥视，或是郎朗白日，或是暗沉如水的夜晚，黑与白不断交错，耿峰就那样站着，看不清楚表情。
“警察同志，我还想起来一事儿，上礼拜三，他好像也来过，啥也没买，只问我前面的人买了啥，你要是不提望远镜我都想不起来这事。”
顾斌被老板的声音拉回来，“前面的人？”
“俩人前后脚来的，问完就气冲冲走了，也不知道犯啥毛病。”
“那人买了什么？”
老板朝货架指了指，“就那个。”
尼龙绳，顾斌的心一沉，“你确定？”
老板点了点头说：“没几天的事，错不了。”
顾斌迅速翻出周建民的照片，问：“你说的前面的人，是他吗？”
老板搭眼一瞧，语气十分坚定：“对，就是他！”
第一章 交错【4】证据
耿峰死亡的凶器正是一条尼龙绳，尸检结果早已十分明确，警方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凶器，想找一条普通而又容易销毁的尼龙绳，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的破案思路，但运气又一次砸向了顾斌。
盘子里的五串羊肉串已经凉透了，顾斌坐在嘈杂的夜市小摊上，面前摆着一瓶可乐和一瓶雪碧，顾斌倒一半可乐，再兑一半雪碧，然后仰头一干而尽，可乐和雪碧的分量非常均衡，哪个也不多哪个也不少，就好像杯子上有刻度线。一杯入喉，顾斌紧接着就配起了下一杯，毫不犹豫、十分娴熟，完全不给旁边肉串任何机会，明明是饮料，顾斌却喝出了二锅头的感觉，顾斌是不喝酒的，起码当警察这八年，他一口都没喝过。
周建民在上周三，也就是 8 月 30 日于「贵友日用百货」买了一条尼龙绳，耿峰尾随而来，并且得知了这个消息，8 月 31 日，周建民去道丰银行找过耿峰，两人似乎不欢而散，9 月 1 日，疑似周建民的人再次出现在银行，一直暗中观察耿峰，晚上十点左右，耿峰死在家中，凶器是一条尼龙绳。
碎片在顾斌的脑子里不断升腾、拼贴，像是有磁力，又不断在排斥，总也无法完整地捏合在一起。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周建民，即使没有哪一条能彻底把周建民钉死在十字架上，但种种巧合都在一点点倾斜顾斌心中的天平。
顾斌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电显示是陈鸣。
“头儿，徐队要放了周建民。”
陈鸣给顾斌打电话的时候正躲在厕所里，老徐交代要放了周建民时，陈鸣本来是想问问要不要通知顾斌，可老徐头上冒的烟让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老徐和顾斌一主一副、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互相配合破案拿下了不少荣誉，外面的人都认为俩人是默契无间的铁搭档，只有身边人知道，老徐和顾斌不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