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点说，老徐单方面和顾斌较着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老徐名叫徐立军，今年 45 岁，是个老资历，在派出所干了十三年的基层民警。老徐年轻的时候当过侦查兵，转业之后分到了刑侦大队，进去的第二个月，队里要抓一个抢劫犯，所有人轮流盯梢。抢劫犯住的地方门口有个馄饨摊，当年的老徐还是代谢旺盛的小徐，一顿饭就能吃三个馒头，连续盯了一天一夜饿得实在受不了，逮着空的功夫赶紧去了馄炖摊，一口气就吞了四碗大馄炖，等第五碗馄炖刚端上来，小徐还没来得急吃，就突然被通知嫌疑人有异动，要立刻收网。小徐立刻撂下筷子就要跑，结果却被馄炖摊老板拦住了，要他先付钱，小徐摸遍浑身上下，才发现自己竟然没带钱，既然是人民公仆，做的又是除暴安良的大事，赊个账总没啥问题吧？没想到这老板也是个倔脾气，认定小徐想赖账，死活不撒手，小徐本就是个暴脾气，又立功心切，当即就掀翻了馄炖摊，挣脱了老板跑走了。
小徐手脚并用总算是赶上了抓捕行动，而且靠着过硬的擒拿术，亲手抓住了嫌疑人。喜滋滋地回到队里，小徐以为等待他的是晋升表彰，没想到投诉却先一步到了，是馄炖摊老板带着家人闹到了局里，说人民警察想吃霸王餐还砸了他的摊子，小徐想为自己争辩，可辩来辩去却和局长吵了起来。处分下来了，小徐就这样被撵出了大队，本来是连民警都做不了的，还是部队上的老领导托人走了关系，才把他留在了派出所。
这件事一直成为了老徐的心头刺，本来呢，他也不是非要干刑警不可，可这件事之后，小徐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洗刷耻辱，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爬起来。小徐兢兢业业守在派出所，小事不嫌烦，大事不含糊，虽然那火爆性子仍然会给他惹上麻烦，但只要一想到要立功进刑警队，小徐就什么都能忍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 38 岁这年，他协助刑警抓获了一个连环杀人犯，还光荣的负了伤，伤好后他主动申请想去干刑侦，有了立功表现，他终于得偿所愿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小徐就这样成了老徐，老徐进了刑侦大队后接连立功，很快就调到了市局的刑侦支队。老徐来的时候，顾斌还不是队长，老队长是顾斌的师父。老徐听说过顾斌的传奇，但第一次看到顾斌时，老徐还是有些意外。眼前的顾斌，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本来就是个半大小子的年纪，偏偏长得还白白嫩嫩的，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甚至是出任务时，顾斌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值得他慌的。老徐本来以为凭着自己的岁数和阅历，总得承担起给晚辈带头示范的作用，结果每一次大案要案，顾斌都是队里的智囊和主心骨。
刚开始老徐顶不服气，以为是老队长在背后开小灶，明里暗里没少冷嘲热讽，顾斌呢，只要不涉及案子，你就是当着面骂他，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所谓的回应就是掏掏耳朵、摸摸头发，顶多再打两个哈欠。老徐以为顾斌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藏拙”，可时间长了，老徐发现，顾斌不光是对批评不上心，对奖赏也不上心，局里省里的表彰大会，他都能以拉肚子的理由不出席，还有啥是他在乎的？对，除了案子。老徐后来明白了，顾斌破案子，就像在解一道题，不光较真，还求快。老徐听陈鸣说顾斌学生时代是个天才学霸，可以公费留学出国的那种，怪不得那么喜欢做题呢，敢情是当秀才的后遗症啊，可这么厉害的人干嘛要来干刑警呢？老徐没问过顾斌，顾斌也从没有说过。
老徐虽然一根直肠子，又非常情绪化，但心里还是认可顾斌的，有能力又有运气的人谁能彻底讨厌呢？再说要不是跟着顾斌破了几个大案，老徐也坐不上副支队长的位置，虽然老徐也很想当队长，但顾斌上位是众望所归，因此老徐时常哀叹既生瑜何生亮，知识果真是第一生产力啊。
认可归认可，老徐跟顾斌较起劲来却从不含糊。顾斌说那人不是周建民，他就偏偏不信这个邪，一定要抢夺先机问出个一二三来。
老徐压住了自己的急脾气，并没有一上来就向周建民询问明矾水欠条的事，而是从两人的关系入手，一点点挖周建民对耿峰的看法。
耿峰是海和镇人，海和镇离平城一百三十公里，今天春节期间耿峰来平城打工，给一家超市当保安，周建民去买东西丢了手机，被耿峰捡到，周建民返回找手机得以认识耿峰，为了表达感谢，周建民此后给耿峰介绍过两份工作，后来还帮耿峰租房子，华威小区的房源信息就是周建民告诉耿峰的。
老徐问周建民最后一次见耿峰的时间，周建民说是五天前，也就是 8 月 31 号。老徐问 9 月 1 号呢？见没见过耿峰？周建民摇了摇头，说他上午 10 点多去了西郊客运站，本来想坐大巴车去趟海和镇，结果没票了，周建民只能从路边搭了个黑车去。老徐再继续问周建民去银行找耿峰的原因、去海和镇做什么，周建民就开始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他。
老徐冲身边的小贾递了个眼色，小贾会意，把电脑拿到周建民面前，播放了一段视频，正是 9 月 1 日下午周建民出现在道丰银行的画面。周建民慌了神，激动地说那个人不是他，他没撒谎，他真的去了海和镇，嚷嚷着让他们去找那个司机对峙。老徐猛地一拍桌子，周建民一哆嗦，安静下来，老徐说周建民有没有去海和镇他们自然会去查，视频里的人是不是他，一会就知道了。
周建民一下哑了火，摊在椅子上再不说一句话。一个小时后，小单打来电话，她从西郊客运站东门的监控里看到周建民上了一辆面包车，但因为周围有遮挡物，看不清车牌号，而且周围胡同巷子很多，车拐进巷子就找不到了，那个型号的面包车实在太多，没办法一一排查。
小贾在旁边分析，虽然监控拍到周建民上了黑车，可如果找不到这辆车，就不能确定车是开到哪里的，周建民的供述得不到证实，换句话说，这个线索就是无效的。
老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催促小贾打电话给陈鸣，问问那边是什么情况。只要能找到周建民去买包子的确切证据，就能证明银行监控里的那个人是周建民，而从平城到海和镇，来回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周建民是绝不可能在下午 1 点多出现在道丰银行。抓住了周建民撒谎的漏洞，老徐就能乘胜追击，一举拿下。
“万一是巧合呢？一个和周建民穿着一模一样的人也去买了包子，也去了道丰银行？”小贾沉思着脱口而出。
老徐剜了小贾一眼，训斥道：“哪儿那么多巧合，你怎么不干脆算一卦。”老徐敲敲桌子，“记住了，我要的是证据。”
陈鸣急匆匆从陈记包子铺回来，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周建民 9 月 1 号早上 9 点 16 分还真的去买过包子，监控录像清晰拍下了他的脸。老徐高兴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总算能有一次证明顾斌错了。老徐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了底，是时候再添一把柴了。
老徐走进讯问室，把装有明矾水欠条的物证袋举到周建民眼前，让他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周建民睁开眼，等看清上面写了是什么时，一瞬间变了脸色，语气虚弱无力地念叨着“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双手奋力想挣脱手铐去拿那张欠条。
老徐冷哼一声，把物证袋抽走，厉声质问为什么要隐瞒耿峰用高利勒索他的事？这张欠条足以说明周建民有杀人动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建民案发时间在海和镇，相反，警方却有证据能证明他案发前几个小时出现在被害人身边，他如果继续撒谎不配合，谁也救不了他。
“证据......”周建民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像是没听到老徐说的话，眼神空洞得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老徐死死盯着周建民，他知道周建民的堤口已经在摇摇欲坠。
“我确实没去海和镇。”周建民从嘴唇里挤出这句话。
老徐探出半个身子，他在等决堤的那个瞬间。
周建民猛地把头抬起，眼角和嘴角一起垂下，声音却扬起一个八度。
“可我真的没有杀人！”
第一章 交错【5】认罪
老徐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周建民说：“你赶紧给我老实交代，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瞎耽误功夫！”
周建民双手交叉相握，努力控制发抖的身体，声音却像摇晃的筛糠，吐出的字粗砺得像在石墨上碾过。
周建民告诉老徐，那十万块钱是耿峰从亲戚那里借来给他的，他那天是打算去海和镇找耿峰说的那个亲戚，既然耿峰在钱的事情上不愿意让步，他就想找到源头，向真正的债主求求情。可车子开到半路，他又不想去了，一是因为他只知道耿峰老家的大概位置，具体在哪他不清楚，更别提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亲戚，无异于大海捞针，二是他思来想去觉得就算找到人了，只要耿峰不同意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他中途就下了车。下车后，他心里很烦躁，也没再坐车，就慢悠悠一路走回来，走累了就路边找个空地儿歇歇脚，到家已经过了夜里 12 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