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哪个杂碎狗日的干的?给老子打开!放老子出去!”
木门被从外面扣死,王辉又砸又踹,胸腔翻涌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好像有根削尖的木棍要扎穿他的血肉、捅开他的皮肤。八成是肋骨断了,王辉这样想着又强忍着疼痛踹了几脚门,木门纹丝不动,腐坏的气味混合着身上的汗臭味,像是尸体的味道。
王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除了木门外。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六十公分的小窗,玻璃早已经脱落,被木板从外面封住,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外面野草蓬蒿足有半人之高,对面山峦叠嶂、群翠环绕,一看就是在某座山上。干渴和疼痛让他四肢疲软,他环视屋内,没有任何可用的工具,只能强撑着一口气用指甲去抠木板的缝隙。从口不择言的恶毒怒骂到声嘶力竭的求救,声音四处回荡,很快就在风中飘散,直到连嚎叫都发不出一声。
王辉身上虚冷,滑坐在地上。天光渐暗,山风在破陋的木屋间穿过,似是百鬼呜咽。到底是谁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绑到这里的?是曾经他欺负过的麻五吗?还是他的债主齐哥?亦或是中午刚刚耍过威风的老郭......太多人了,多到眼前混沌不明的黑暗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下一秒就会跳出来把他彻底撕碎。王辉浑身战栗,他不自觉地双手合十,学着包工头的样子默默祈祷。
可他忘了,这么多年里,他从未敬过神明!
第四章 殊途【13】连心
顾斌接到周依雪的电话后,将情况告诉了老徐,两人最终决定,老徐先去宁西,顾斌立刻去找王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周依雪仍然定定地坐在地上,陷在一团黑暗里,她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了,重新回归那片死寂的平静。
手上传来震动的酥麻感,是顾斌打来的,屏幕亮着白光,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周依雪不敢接也不想接,整个下午,她一直握着手机,可她想等的不是顾斌的电话,而是母亲赵红英的。失踪二十四个小时就能报警,还有十一个小时,快了,就快了......
楼道响起脚步声,踢踢踏踏,杂乱又沉重,周依雪心中一紧想站起来,可实在是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双腿酸麻难支,只能无力地蜷在那里。声音越来越近,顾斌的来电再次响起,周依雪就那样坐着,既无法迎上前去,也无法转身逃离。
钥匙插进锁孔里,只一瞬间,门就被打开,楼道灯照着门口的两个身影,看不清楚脸,悬着的一口气散了一半,还好不是顾斌。
是冯良和赵红英。
“小雪——”
周依雪大吼道:“你干嘛去了?一下午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经扑簌簌掉下来,尾音颤抖着,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像是久别经年后的重逢,赵红英两三步扑过来,一把抱紧她,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小雪,乖孩子,妈的宝贝,别怕,妈在,妈保护你!”
周依雪上一次被母亲这样紧紧抱住,还是高中时她知道周建民得了艾滋病的那一天,她靠在母亲的怀抱里,感受着母亲的心跳,像是某种血缘的密码,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她就是知道母亲在跟她道歉。可她一直想不明白,错的人到底是谁?此时此刻,她再一次被这样的拥抱环住,愧疚、心疼、不安、悔恨......还有,恐惧?
她一瞬间僵在了这个怀抱里,怎么会是恐惧?揽着她的怀抱在颤抖,抚在她后背的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周依雪想起小时候跟母亲回老家时走丢过一回,赵红英找到她时就和现在一模一样,可她已经长大了,丢不了了,母亲在害怕什么?
冯良把灯打开,周依雪眼睛被晃了一下,本能地闭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冯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
“地上凉,对身体不好。”
周依雪用手背把眼泪拭掉,看到赵红英慢吞吞进了卧室,她看向冯良问:“你去哪了?”
“店里有点事耽搁了,”冯良拿出一个纸袋,“给你买的药。”
冯良伸出手想摸摸周依雪的额头,被她一巴掌打掉:“别碰我!”
赵红英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突然挡在周依雪面前,戒备地呵斥冯良:“你要干什么!”
周依雪和冯良皆是一愣,以往这种时候,赵红英总会嗔怪周依雪不懂事、脾气不好、总是欺负小冯,现在却像只护食的母鸡,虎视眈眈地盯着天敌。
“妈,你怎么了?”
冯良很快神色如常,甚至脸上还漾出一丝笑意:“阿姨,你今天要多休息休息。”
赵红英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赶忙换了个口气说:“是,今天是要好好休息......那个,冯良,没啥事你先回去吧......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
是冯良,而不是小冯?周依雪心中不安,本想拉过赵红英问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去开门。”冯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是像主人般起身迎客。
门开了,是顾斌。
周依雪的呼吸窒了一瞬,光着脚跑到门口,她望向顾斌的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其他人,顾斌一身休闲装,虽风尘仆仆略显疲惫,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猎捕的光。看到顾斌嘴边安抚的笑意,周依雪剩下的半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王辉还活着。
“顾警官,这么晚你是来找小雪的,还是来找我的?”
冯良脸上挂着笑,似乎早已经料定顾斌会来,他侧了侧身,礼貌地示意顾斌进屋。
“如果我说我是来找你的呢?”
“警民合作,应该的。只是找我不用这么辛苦,打个电话,或者去我店里都可以。”
顾斌笑着回道:“哦?是吗?但我猜今天你应该很忙,既不在店里,也没有时间接我的电话。”
冯良认真地点点头,真诚说道:“确实,你猜得很准。”
“都忙什么呢?”
“和阿姨一起,逛集、买东西、四处走走。对吧,阿姨?”
冯良扭头看向赵红英,赵红英双手交握相互摩挲,松弛的眼皮上下翕动着,可又不得不强撑着维持镇定,声音从喉头挤出来:“对,对,他和我一起......”
“你们一起?”周依雪的声音在心底炸响,分明是说谎!但她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小雪,你病了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和阿姨就不会在外面耽搁这么久,饿了吧?我去做饭,你好好休息休息。”冯良的谎话像条顺滑的绸缎,轻轻揉揉扫过周依雪的周身,她只觉得冰寒刺骨、厌恶至极。
“顾警官呢?要不要一起吃点?”冯良礼貌地问。
“不了,我跟阿姨再说几句话就走。”
冯良点点头,没有停留一瞬,转身进了厨房,老旧抽油烟机的风机转动,发出隆隆的声音。
三个人仍然站在玄关口,谁也没有挪动一步。
“小顾,挺晚了,要没什么重要的事下次再说吧?”赵红英明显是要送客。
顾斌了然地笑笑,说:“王辉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他怎么了?”条件反射般,周依雪和赵红英几乎是同时发问。
“住院了。肋骨断了一根,差一点就扎到肺上了,好在送医院比较及时,暂时没有大碍。”
周依雪心中一沉,她知道是冯良干的,她本以为冯良会弄死王辉,可怎么只是打断了一根肋骨?出气还是警告?不,这不像是冯良的风格。
“他怎么受伤的?”周依雪的喉头直发紧。
“问了,王辉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找到他时,他被关在云峰山防护林的一个废弃木栈里,手机就丢在外面,要不是通过定位查到那里,今晚,王辉就会死。”
手机被丢在门口?周依雪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么看来,倒像是冯良故意放了王辉一码,可若是今天自己没察觉异常,没有打电话给顾斌,那王辉就真的死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接下来还想干什么?
周依雪感觉到有无数的小虫子正在啃噬她的头脑,她绷紧的神经一根根断裂,那些模糊不清的信息无法完整串联、传递,碎片一样四散飞舞着。
“他报警了?所以你来是调查我们的?”赵红英的语调像是掺着风,字一个一个地飘出来,并不连贯。
“不,他没有报警”,顾斌如实说,“他底子不干净,估计并不想和警察多打交道。”
顾斌看到赵红英脸上的青灰色一点点透出红润,明显松了口气,他继续说道:“这次王辉做手术住院,应该花了不少钱,这个窟窿,他应该会想办法补回来。”
顾斌话里的意思,赵红英和周依雪都听懂了,他们就是圆那个窟窿的人。
赵红英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浑身打摆子一般地颤动,仿佛有千万句喷薄而出的话被堵住,身体里的重心四处偏移,她拽住顾斌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你们抓他呀,把他关起来,别让他继续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