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44)

  “家乡和故乡,还不是一个意思!我说顾斌,平时看你没心没肝的,怎么娘们唧唧的矫情起来了,你呀,就不应该干刑警,应该去做诗人。”

  顾斌笑了笑,他已经尽可能用冷静、客观、简洁的语言去讲述他对宁西的了解以及他和宁西的关系,怎么听到老徐的耳朵里,还是煽情又矫情呢?

  登机广播响起,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后,他就将落地宁西机场。宁西十年前就建了机场,但航线不多,飞往平城的航线也是直到两年前才开通的。顾斌忍不住想,如果十四年前宁西就有了机场,他和周依雪还会不会从宁西逃走,来到千里之外的平城?

  电话响起,是周依雪打来的。顾斌这张宁西的老电话卡,十四年来从没有丢掉过,他期待这个来电等了好多年,现在,它终于响了。

  “顾斌,王辉要出事了!”

  周依雪在电话里并没有说太多,只是让顾斌尽快找到王辉,她甚至连冯良的名字都没有提就匆匆挂了电话。电话挂断后,周依雪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她很怕顾斌会追问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斌会相信她吗?他能赶在冯良行动前找到王辉吗?如果,冯良的罪行暴露了,她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风暴?又或者,顾斌因为刚刚的一通电话反被冯良伤害,她绝不会原谅冯良还有自己,她会扯碎一切的虚伪和掩饰,把自己化为一柄锋利的刀,狠狠地插进冯良的心脏里!可那个时候,她的妈妈,也必将肝肠寸断、鲜血淋漓!

  无数血淋淋的念头在周依雪的脑海中搏杀着,她的双脚却钉在原地,迈不开一步。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泪倾泻而下。

  王辉骑着二手摩托开进工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放饭的时间。摩托招摇的轰鸣声扬起一路尘土,蹲在路边正大口吃饭的工友刚要开骂,看到是王辉,只能瞪着眼把问候祖宗的十八套词儿全咽了回去。堆放脚料的凉棚底下聚了三五个吃饭的人,王辉的摩托车刚停下,他们就识趣地散开,给王辉和他的爱车腾地儿。

  停好车,王辉啐了一口痰,提了提裤腰带,一摇一晃地走到了打饭队伍的最前面,工友队群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没一个人敢提出反对意见。

  盛菜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伙子,看见王辉一愣,拿着勺指着队尾,还没说出话,一个巴掌就拍在了后脑勺上。圆脸阔耳的中年男人用身上沾满了油渍的围裙擦了擦手,谄笑地看着王辉。

  “辉哥,您来啦,吃点啥?”

  一份土豆烧鸡块、一份茄汁豆腐,还有一份西红柿炒蛋,满满当当地堆在餐盒里。王辉沉着脸睨了眼小伙,男人登时把小伙拽到一边,又添了几块鸡肉和一大勺鸡蛋。

  “辉哥,您给尝尝味道咋样?提点意见。”

  王辉眯着的鼠眼散着精光,故意提高音量:“老郭是个明白人啊,咱工地上的饭好不好吃,我的舌头那是最灵的”,王辉伸出右手大拇指,手腕一扣对着自己,“我这个人最讲兄弟义气,有福大家一起享,有祸——”王辉故意顿了顿,高声道,“只要有辉哥我在,必能逢凶化吉、财源广进!”

  周围一阵附和叫好声,干巴巴的,听着都没几分真心,但王辉不在乎这些,他故意抖了抖胳膊上蜈蚣状的疤,提着餐盒迈着八字步离开。年轻小伙擦了把头上的汗,小声问:“郭哥,他谁啊?这么横?”男人不耐烦地把大勺塞给他,满肚子窝囊气没处撒,“去去去,瞎打听什么呀,干活去!”

  王辉在工地上横行已经三个月了,老工友都知道,王辉就是一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只要他一天死死地黏在工头身上。就总能用各种方法恶心周围的人。工头姓包,单名一个强字,最开始是做建材生意的,经常和不同的工地打交道,后来他也拉了支队伍,成了名副其实的「包工头」。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名字的光,包工头的买卖越做越大,可凡事有得就有失,物极必遭反噬,他在同一个月里,先是遭遇工人意外坠亡导致罢工闹事,好不容易给了一大笔抚恤金平息事端,紧接着就出现坍塌事故,可材料施工明明一点问题都没有,白白又折进去一部分老本,包工头郁闷至极,呼朋唤友去夜总会买醉,好巧不巧竟遇到火灾,差点被烧死在里面,幸得小混混王辉相救,毫发无伤地捡回一条命,王辉胳膊上的那道疤就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这事之后,包工头给了王辉五万块钱作为答谢金,十二年前的五万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王辉生性奸懒馋滑,小学都没毕业四处混日子,现在因为一条疤就白得了五万,王辉只恨为什么不多烧两条,反正他本来就没一副好皮囊,是美是丑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王辉有牌瘾、赌性大,五万很快就被挥霍一空,就在他准备睡桥洞的第二天,好运再一次砸到了他的脑袋上。包工头在接二连三遇霉运后,特意去请了个「仙儿」卜了一卦,仙人告诉他,他命格属火,若是有一个大林木命的人在身边,不仅能驱邪避祸,还能增强运势,若是这个人属鼠,乃是六合大吉。包工头心中一动,一下子想到了王辉,立刻把王辉的八字拿给大仙看,结果完美契合!他马不停蹄找到王辉,就这样,王辉摇身一变成了包工头的吉祥物,过上了包工头吃肉他喝汤的日子。

  包工头把他放在施工队里,他肩不能提、手不能抗,平时不是偷奸耍滑,就是挑刺闹事,只要没搞出大动静,包工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说来也奇怪,自从王辉进了施工队,包工头的生意又红火起来了,无灾无波顺风顺水过了好几年。王辉吃到了甜头,胆子也是越来越大,在工地上可以说是横着走,偷梁换柱倒卖钢材差点惹出大事,包工头忍无可忍刚准备好好修理他,谁料他竟然酒撞怂人胆捅伤了人,这牢头一蹲就是五年。

  时移世异,建筑行业日益凋敝,包工头的活计越做越难,今年初,王辉刑满出狱,又死皮赖脸求上了包工头,包工头不知道王辉吃了五年牢饭身上还有没有点玄学护体,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重新接纳了这个过期的“护身符”。

  王辉甩着胳膊晃进工棚里,这是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屋子,最大也最安静,本来这个屋子还住着另外三个人,可自从王辉来了,总是隔三差五作妖。俗话说小鬼难缠,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让工头不痛快,索性惹不起就躲,一个个接连搬了出去。现在,王辉翘着脚、叼着牙签,躺在独属于他的“大床房里”,享受着特权带给他的成就和荣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继续敲诈赵红英。

  “妈的,那个死衰条子,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一个老娘们和一个小娘们,老子有的是办法搞她们!”

  骂骂咧咧地发泄着怨气,身上热得黏糊糊的,他翻身起来脱掉上衣,打开床边的一台老旧风扇,扇页纹丝不动,他燥火难除,摔摔打打折腾半天,最后一脚踢过去,风扇登时散了架,咕噜噜滚到了门边。

  现在正是午后阳光最毒的时候,虽然已经入秋,但平城气候湿热,日头又足,走在太阳下皮肤被烤得火辣辣的。包工头揽下的是二期工程,这栋铁皮屋是建一期时留下的,工人们从工地走过来最快也得十分钟。干了一上午的活,本来就被晒得蔫巴巴的,路上再被烤一圈,回来也没空调,吹个风扇电费还得自理,工人们基本没有几个愿意中午回来的,倒不如待在工地上,找个阴凉透风的地方歇歇脚。

  周围静悄悄的,热烘烘的铁皮屋回荡着王辉骂娘的声音,他感到口干舌燥,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回床上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像只精疲力竭的待宰黑猪。王辉总是不甘心的,以前跟着包工头吃吃喝喝每个月都能拿四五千,现在倒好,一个月只给他三千还克扣这、克扣那的。

  妈了逼!老子这条疤才值三千!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揩你点油水算你给老子进的贡了!

  想着想着,困劲上来了,王辉翻了个身砸吧着嘴睡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他只觉得像是在钢板上滚了一圈似的,浑身酸痛,梦中好似有只恶鬼拿着大榔头叮铃哐啷地敲他的肋骨,屋子里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上下嘴皮干得好像要化在一起。王辉从大汗淋漓中醒来,整个脑袋晕沉沉的,外面透进橙色的光晕,太阳已经西斜,这一觉睡得差点要错过晚饭了,王辉挣扎着起床,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摸索着床上的手机,猛的被木刺扎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睡的根本不是床,分明是一块破木头板子!

  脑中的混沌一机灵清醒了大半,王辉用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使劲眨了眨眼,几平方的空间里满是朽木破烂,地上随处可见的各种杂物、粪便,这哪里是工地上他睡的那间铁皮屋,这不就是个废弃的破木屋吗?

  冷汗顺着脖颈儿向下流去,王辉起身冲向门口,双膝一软摔了个大马趴,一头栽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粪便里,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只想赶紧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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