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要多少?”赵红英试探地问。
金秀梅声音有些烦躁:“这个事我不谈,你去找王辉!”
“可他要一百万!”赵红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百万啊,我从哪里搞那么多钱!秀梅,我家的情况你是了解的,我遭的苦不比你少!”
金秀梅明显一愣,一百万?王辉没跟他说过要这么多?从耿峰出事以来,身边的亲戚对她避之不及,只有表弟王辉愿意忙前忙后帮她料理一些事,所以在王辉提出要向赵红英要钱后,她并没有异议。她不懂法,可她知道就算砸破别个的脑壳都得赔钱,杀了人自然也要赔钱,至于要多少,她不知道,王辉让她别操心,就乖乖待在家里,最好门都不要出,也不要见任何人,她照做了,如果不是赵红英摔倒在门口,她是绝不可能开门走出来的。
赵红英注意到金秀梅的反应,心中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说:“我知道你日子过得很艰难,遇到这么大的事又没个拿主意的人,王辉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你不能再让他蒙骗了......”
赵红英话还没说完,金秀梅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操你老母!你们狗日的全不是好人!你,王辉,还有耿峰,都骗我,都欺负我!看我笑话是吧,好啊,我让你看个够,你看啊!”
金秀梅情绪激动,满地的甘蔗皮在她焦躁地踩踏中飞溅,她拿着那把生锈的菜刀,喘着粗气四处挥舞。赵红英吓坏了,顾不上后腰的疼痛,本能想往外跑。
“不许走!”
刀刃横在她的鼻尖,寸厘之间似有血腥味传来,赵红英呆呆地定在原地,她看到握着刀把的那双手掌渗出了血迹。
“你不是要看我活得有多惨吗?我让你看清楚。”金秀梅放下菜刀,赵红英松了口气。
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金秀梅一脚踏上墙边的矮柜,从一人高的橱柜顶拿下一个箱子,转身下来时带倒了一片,她浑然不觉,抱着箱子冲到赵红英面前,向下一扣,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
“结婚九年,他全部的东西都在这儿。”金秀梅拍着自己的胸口高声道,“我男人,到死就给我留下这些东西!没了!”
灰扑扑的毛巾、旧牙刷、搪瓷水缸、剃须刀、几件旧 T 恤、还有两张印着大红「喜」字的枕巾,就是耿峰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
金秀梅突然笑起来,眼里闪着泪花:“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守着这些东西,想象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在那儿,在那儿,或者在那儿”,金秀梅用手指着周围,“他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在就好了,可现在,我骗不了自己了,他死了,等不回来了!”
金秀梅颓唐地瘫坐在地上,刚刚的一番声嘶力竭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赵红英不敢靠近金秀梅,只能蹲下身帮她把散落一地的东西归拢到箱子里。她很理解金秀梅此时此刻的心情,曾经很多个日子里,她也这样欺骗着自己,被孤单吞噬,可怜又可悲。
太阳西沉,屋子里又暗了一个度,赵红英背对光线蹲在地上,后腰一阵阵撕裂般的疼,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滚落,眼前迷朦一片看不真切,她凭着触觉辨认着手中的东西,毛巾、牙刷、水缸、枕巾,还有——
这是什么?赵红英看到枕巾下躺着一个深蓝色的小方块,还以为是块大号橡皮擦,可金属的触感却冰冰凉凉从指尖传来。她用手背抹了把头上的汗,凑近看了看,这是 MP4?赵红英一贯对这种电子产品不太了解,可手中的这个却是再熟悉不过,因为在小雪上高二的时候,她给小雪也买了这样一支 MP4,同样是蓝色的壳子,同样是这个她念不出的英文品牌。掌心中的 MP4 逐渐滚烫起来,把她的皮肤烧出一个窟窿,露出里面抖如筛糠的经脉。
周依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要不是嗓子干痒咳嗽不止,她恐怕还会继续睡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自从周建民被抓走后,每天闭上眼,总感觉到有另外一个自己在旁边清醒地站着,看着她,替她回忆、替她懊悔、替她祷告、也替她筹谋,她多么想让那个自己停下来,哪怕糊涂一会儿、失忆一会儿,让她能喘口气,暂时忘掉这一切。
她从床上坐起来,浑身轻松了不少,头已经不疼了,除了腿脚有些虚乏以外,她甚至有种从淋漓大梦中初醒的畅快,如果不是头顶那盏贝壳状的吊灯,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睡在宁西的家里,还和妈妈一起挤在那张老旧的双人床上,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睁开眼就有成摞的卷子等着她去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至少总是有盼头的。
周依雪走出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厨房里冷锅冷灶,赵红英的房间门大开着,没有人在。不是说去赶集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周依雪心中有些不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估计是没想到她今天竟然会在家。电话拨通,无人接听,听筒里的“嘟嘟”声传进耳朵里,在大脑里搅成一团轰鸣。果然,每次只要她吐口气,总要更用力地吸回去,周依雪的人生经历里总是这样的,像是无法打破的魔咒——要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瞬间就盘亘在她所有的神经里,周依雪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踱步,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她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在发热,那些不安和恐惧被热气蒸腾出来,越烧越旺。
会和王辉有关吗?这几天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赵红英聊聊王辉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能说什么呢?她是王辉拿捏母亲的人质,难道要让母亲放弃自己吗?即便她可以,赵红英也绝不会这样做的。
周依雪翻出了顾斌的电话,可要拨过去的时候又犹豫了。她要以什么身份请求顾斌的帮助呢?老同学、目击证人?还是嫌疑人?周依雪心底泛起一阵悲哀,她可以求助的人,果真只有那一个。
冯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时,周依雪一瞬间有点愣神。
“小雪,怎么了?”
“我妈不见了。”
信号不好,电话里杂音不断,“你别着急,阿姨什么时候出去的?”
“一大早,她说去赶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担心”,周依雪咬了咬嘴唇,“她去找王辉了。”
电流刺刺啦啦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轰鸣声,周依雪眉头微皱:“你在哪?”
“我在外面办点事,你放心,阿姨找不到王辉。”
周依雪的额头又滚烫起来,像是烧得红彤彤的灶膛被添了一把旺柴。
“什么意思?你怎么确定她找不到王辉?”
“小雪,你什么都不要担心,都有我。再给我点时间,我一会就回去。”
冯良说着就要挂断电话,周依雪着急道:“我发烧了,你现在给我送药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冯良说;“我叫外卖先给你送过去,我晚点回去看你。”
周依雪还来不及说话,电话已经被挂断。这么多年,冯良几乎没有主动挂过周依雪的电话,冯良曾经说过,任何时候,只要周依雪需要他,他就会立刻出现在她身边,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只要找到冯良,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就算缺一包盐他都会马不停蹄亲自送过来。可刚刚,周依雪说自己生病了,冯良竟然只是叫了个外卖。
是什么大事让他脱不开身?一阵酥麻和战栗,在黑暗中发出危险嘶鸣的蛇信子正悄悄攀上周依雪的后背,这种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熟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三年前。
周依雪不再迟疑,拨出了那串号码。
“顾斌,王辉要出事了!”
第四章 殊途【12】将死
重新调查何国华的案子,意味着必须得回宁西一趟。
老徐当警察这么多年,各个省市多多少少都有些人脉,托关系找个当地系统内的熟人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按照他的脾气,肯定不想被缚手缚脚。所以当老徐主动来找顾斌,想让顾斌陪他走一趟时,顾斌着实有些意外。
“宁西你比我熟,当年的案子你多少也算是参与过,能不绕圈子的事也别瞎耽误功夫。”这话听起来不像是老徐能说出来的,毕竟半个月前,他还十分鄙夷顾斌的「知情者」身份,“不过先说好,你这次去是配合我行动,任何你想到的、怀疑的线索都必须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顾斌答应了老徐,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赶去机场。算一算,距离上一次回老家宁西还是三年前,他接到母亲的电话,奶奶住的老宅要拆迁了,顾斌当时被调到专案组执行公务,案子十分焦灼,根本无法分身,等到他忙完赶回宁西时,老院子的外墙已经被推倒了一半。正是九月末的好时节,那棵桂花树在漫天的尘土里团团簇簇地绽放着。这样好闻的味道,以后再也没有了。
老院子里的东西没有装满一个面包车,自从奶奶在顾斌大二那年去世后,这个屋子里的物件就越来越旧、越来越少。面包车跟着母亲和父亲回了西川市,西川市是省首府,比宁西大了很多,顾斌来到平城当警察的第一年,父亲升职调去了环保厅工作,没过两年,母亲也申请了调任,去了西川的教育局。如今老房子没了,宁西对顾斌来说,已然不是家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