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顾斌温和地安抚赵红英，“我们抓不了他，在这件事上，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赵红英的声音尖锐起来，“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现在还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不对劲，一切都太反常了！虽然王辉是个大麻烦，但赵红英绝不至于为了他在顾斌面前失控。周依雪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面目扭曲的母亲，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躯体中剥离开，在高处看着这场闹剧。
顾斌没有挣开赵红英的意思，反倒任由她拉扯，语气仍然平静：“能悄无声息把王辉从工地带出来，又心思周密地扔在云峰山上，最后还全身而退，那个人，远比王辉更危险。”
赵红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上的力气泄了下来，眼中的惊惧被慌乱取代，似是喃喃自语：“他......是谁......”
“阿姨”，油烟机的噪音中，顾斌字字清晰，“您今天真的一直和冯良在一起吗？”
周依雪没有看赵红英，屏住呼吸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没错。”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传进她的耳朵，好像用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她脑中断裂的神经重新粘连、接续在了一起，她的五体六感在这一刻都在荡涤着同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既不是喜悦、悲痛，也不是愤怒、恐惧，它融合了他们所有，又超脱了它们所有，仿佛坠入无间地狱的最后一刹那，任何感知都是无谓的。
她木然地转头，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混乱的、却又无比冷酷和坚毅的脸，心底一个声音清晰响起。
瞒了那么久的事，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第四章 殊途【14】MP4
顾斌看向厨房的方向，抽油烟机仍然响着，却听不见有开火炒菜的声音，玻璃推拉门也被关上了，他们仨人像是刻意被冯良隔离在另一个空间中的木偶人，看起来牵着他们的那根线已经断了，但剧本仍然在里面人的手里。
“阿姨，小雪，我就不打扰你们了。”顾斌说罢并没有急着离开，目光挪到周依雪的脸上，安慰道，“事情总不会太糟，就像今天一样，会改变的。”
改变了吗？周依雪苦涩地想，她生命里遭遇过的那些改变，都不过是越来越糟而已。
门敞着，楼道里的风扑进燥热压抑的屋里，吹不开母女二人眉间的凝重。顾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厨房里的轰鸣也止了声，灯光投射下两团模糊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似乎在低语着什么，可阴影的两个主人，却背向而立，彼此静默着。
人大体都是这样，在亲密深爱的人面前，那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小事，如同滔滔江河，无时无刻不在流淌、浇灌，最终汇在一起，共同奔赴大海，而那些掀风搅浪的风暴眼，都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画了领地、布了结界，只为不把对方牵连进来。移山填海无非就是一命换一命罢了，而他们，都可以为对方做到。
也许不说，就还能假装风暴并未逼近，至少，还能为她争取时间。
冯良一直都很确信，赵红英是不会说出任何对他不利的话的。在今天之前，他没有半点错处，温和礼貌、孝顺恭敬，他像对自己的母亲一般对待赵红英。不，是比对他母亲还要好，毕竟他早已经记不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那短暂懵懂的亲子时光似乎在胚胎时就终止了。他有时候恍惚会看到鼓囊囊滑溜溜的孕妇肚皮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下去，可却没有皱成一张皮，仍然那么光滑、白净，他伸手想去摸，可肚皮一扭一扭的，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凭空出现的他，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他曾经以为生命的开始都是这样的，转世的孤魂必将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鞭笞方得超度，可他遇到了周依雪，又遇到了赵红英，他才知道原来那张肚皮也可以是疤痕累累的，原来温柔的经文和爱抚也能抹去上一世的业障。
他觉得无比幸运能爱上周依雪，和她一起拥有这样一个母亲。他甚至在某些时刻，无比期望能解决掉周建民，让这两个女人彻底解脱，可他不能，他太了解周依雪了，她聪明、敏感而且极度自重，她像是执着拂尘的铁面判官，道和法在她的身上结成枷锁，可也吊住了她的一口气。他知道，若是周建民死在了他的手里，她的那口气就彻底散了，他就再也没法留住她。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虽然比他预想得迟，还命运般地出现了「顾斌」这个变数，不过没关系，他不怕顾斌，十四年前他赢了他，现在他依然可以赢。他本来已经成功了，只要再解决掉王辉，所有的事情都能回到正轨。
他眺望着近在眼前的云峰山，看着落日迸发出最后一瞬的金光，身后的木屋像个腐朽的棺材埋在墨青色的群山间，似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那是属于王辉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即将和这日头一样沉入黑暗的深渊，可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赵红英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周围还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冯良很少接到赵红英的电话，如果有什么急事，一般都是由小雪代为转达，除非是非常要紧的事且小雪并不与她在一处，可这个时间，小雪已经下班了。冯良滑开手机，赵红英的声音传过来，但让他意外的是，赵红英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小雪高中时用的那支 MP4。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午后，隔了这么多年还总是萦绕在他心头，像是贾宝玉梦中的太虚幻境，青春美好、旖旎芬芳，那个曾躺在他手心的蓝色小盒子，曾承载过他最干净的灵魂，可后来它染了血、生了魔，落在那污泞之中寻不到踪影，他一寸寸地去找，魔气入了他的脑、他的心，唤醒了他真正的灵魂。他最终没有找到它，只以为是自己变成了它，可如今它重见天日，带着诅咒和轮回的业障，竟然出现在了金秀梅的家里。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十四年前的那场风暴，没有被时间的黑洞瓦解，反而积蓄了黑暗的力量，跨越千里之外，重新呼啸而来。
王辉还不能死，至少在 MP4 拿回来之前，他不能死。
冯良这样想着，没有扔掉王辉的手机卡，而是将手机故意抛在了木屋旁的灌木丛里，他知道小雪一定打电话找了顾斌，而顾斌一定很快就能通过手机信号定位到这里。太阳已经沉下山去，风猎猎吹着，像是救护车的声音。也罢，就让王辉再活几天，砧板上的鱼，就算再蹦跶也逃不开既定的命运，他可不想因为王辉的死让顾斌寻到由头先一步找到金秀梅那里去，如果顾斌先拿到 MP4，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西郊客运站外，热腾腾的叫卖吵嚷声，冯良的车里却像结着一层冰，赵红英坐在后座上，橙黄的路灯映进车窗，照不亮她的脸。
“小雪他爸的事你都知道了？”赵红英的嗓音有些发哑，像是失声多年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冯良看着后视镜里垂着眼眸的赵红英，突然萌生出同情的感觉，这个可怜的母亲，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他、被小雪、被周建民，甚至被这个世界欺骗着、委屈着，像一团永远不会发酵的面团，任由别人拿捏形状，却从没有气从里面排出来。
冯良没有直接回答，算是默认，接着问道：“阿姨，你确定看到的是小雪当年的那支 MP4 吗？”
“不会错，背面刻着 1837，是小雪自己刻的。”
“1837，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他十四年前就想问了。
他清晰地记得，在小雪借给他 MP4 的第三天，何国华就发现了这个陌生的物件。那天何国华喝得醉醺醺，打着恶臭的酒嗝，一脚踹开了小屋的门。他本来是想把 MP4 收起来的，每次何国华喝醉酒后都会来他这里撒酒疯，他可不想周依雪的东西被污染，可他到底晚了一步，何国华劈手夺了过去，大声咒骂着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竟然学会偷别人东西了！他跳起来去抢，在何国华的胳膊上挠出了一道血印子，像一只发了狂的小兽，可他忘了他的獠牙并未长成，他的反抗只会更加激怒何国华。一只肥厚的巴掌甩在他的脸上，接着是蛮横的一脚踹向他的胸口，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飞快地爬起来，再次扑过去，还是差了一秒，也许还不到一秒，那支 MP4 像个易拉罐一样在沾满了泥垢的脏皮鞋下变了形，破碎的屏幕凹进去了一大块，像个轻飘飘的纸壳。
那天晚上，他来到了周依雪家楼下，站了整整一宿，直到天边撑开青灰色的一道缝，他都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周依雪「交待」。他怕周依雪会生气，怕周依雪失望，更怕周依雪原谅他。他就这样忐忑不安地等着、懊悔着，也许他不应该反抗的，只要他默默扛下那些拳头，就都可以安然无恙。又或许，他应该更冷酷些，忘掉奶奶的遗言，忘掉他是谁的儿子，用这具年轻的躯体狠狠地撞过去，把身体里的热血化成坚硬的拳头，会不会就护住它了？
后来，他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跟周依雪说的，只记得那天的晨曦里，周依雪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不用担心，她会帮他说清楚，他不是贼，至于坏掉的 MP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