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雪头都没有抬,回道:“当然好啦,等以后出了 MP5、MP6 铁定比这个还好。”
我还是觉得这个好。
这句话何亮没有说出口。后来很多年过去,智能手机的时代来了,身边再没有人用这个东西,但何亮还是会无比认同当初的这个信念。
周依雪也不会想到,那只小小的 MP4 会是投入她命运之河的一颗石子,初起波澜,然后直沉水底,惊醒了那头酣睡的巨兽,它晃晃身子,甩动触角,搅动起万丈波涛,自此再无停歇。
第四章 殊途【1】转机
顾斌把车停在一道矮坡下,顺坡往上走大概 200 米,就是货车的铁道口,顾斌和陈鸣一前一后下车时,刚好看到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
十几节车厢灰扑扑的,不断在眼前刷刷地过,驻足看了一会,顾斌竟然觉得有些眩晕,闭上眼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呐,戴上。”陈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了两只口罩,一只挂在了自己的脸上,手里还拿着给顾斌的另一只,“你说老徐找到了冯良的不在场证明,我就猜到你要来西铁村,你开车的时候门口保安那顺的,是不是很机智?”
顾斌推开陈鸣拿着口罩的手,拒绝道:‘用不着,憋得慌,你自己戴吧。”
顾斌从小在宁西长大,沙尘这种东西对他实在没什么杀伤力,沙尘暴的时候宁可嚼一嘴沙子,也从不肯戴口罩,用他的话说,他的消化道早已经能和环境共生了,要不是做了刑警逼不得已在工作场合要戴口罩,他是绝无可能委屈自己鼻子的。
登上这座小坡,就能看到西铁村的全貌。顾斌只来过一次西铁村,还是在规划拆迁之前,泥泞土路、逼仄又嘈杂的城中村如今已是一片废墟,许多树或被砍伐、或被挪移去了别的地方,只剩下残朽木块倒在破窗烂瓦间。
平城的葱郁不同于宁西的旷然,走在其中,哪怕只剩断壁残垣,还是能在破败中寻到生机。顾斌轻轻拉了拉废土中一棵不知道是什么树的细苗,根嵌在土里扎得很深,顾斌突然想到昨晚老徐评价冯良的一句话。
可惜,好苗子长在了错的地方。
人是这样,树也一样。
陈鸣抱着一块平板,仔细盯着屏幕里那张老旧的地形图,时不时又抬头看看周围,两根手指不断放大缩小,嘬着牙花摇头道:“头儿,都拆得啥也不剩了,就算对着图看,也分不清哪儿是哪啊?”
顾斌登上一座被推倒的门牌楼摞起的砖堆,朝四下看去,周围已经看不到任何住户了,几辆翻斗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两三人一队正在往车上装运建筑废料。顾斌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从砖瓦里捡出一块银灰色的铝合板,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又把铝合板扔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陈鸣从后面也跟了上来,好奇地问:“找啥呢?”
顾斌眯着眼睛环顾四周,说:“门牌。”
“门牌?”陈鸣没想明白,苦着脸说,“云来超市的门牌?头儿你不是吧,这么大片废墟,就咱俩人,得刨到什么时候?这比那废品回收站的工作量大多了,我就是哪吒三头六臂也不好使啊!”
顾斌越走越远,声音飘过来:“谁让你找云来超市的?三个,最少两个,参考你手里的那张图,大致就能知道位置。”
陈鸣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是不是就像以前学那什么立体几何似的,找几个点,点又连成线”,陈鸣快步跑到顾斌面前,赞叹地砸吧着嘴,“头儿,你这脑子都能建模了,非人类啊!”
顾斌听到陈鸣的话,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周围尘土飞扬的废墟场突然变成了宁西中学那个还没有铺完塑胶跑道的新操场。周依雪总是学不明白立体几何,每次数学考试都会栽在这个题型上,顾斌拿根树枝,在新操场的土路上比比划划,周依雪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顾斌的鬼画符,这个表情显然就是还没听懂。
“诶,周依雪,你这脑子是榆木做的吧?”顾斌用树枝轻轻地戳了戳周依雪的马尾辫。
周依雪用手打开树枝,不甘示弱地回:“你那是机器脑袋,我这种人类当然比不上了。”
陈鸣还跟继续吹捧两句,顾斌佯装踢了他一脚,说:“别废话,赶紧找。”
钓过鱼的都知道,要想在一片水塘里钓到那只唯一有标记的鱼,基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可如果什么鱼都可以,也很难会空手而归。很快,顾斌和陈鸣就找到了三块埋在沙石堆里的门牌,分别是“西铁村 25 号”、“西铁村 116 号”和“西铁村 83 号”。顾斌用红色的笔在平板上标记出了这三户的位置,又用蓝色的笔标记出了“云来超市”的位置。他走到一个土坡上,像个转圈的人形司南不断调整着方向和位置。陈鸣觉得有趣,刚准备掏出手机偷偷录下来,顾斌就大跨步向另一头走去。
“那边。”
顾斌带着陈鸣七拐八绕穿过烂瓦砖砾,陈鸣的方向感不算差的,再加上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就算练也练出来了,可饶是跟着顾斌在这废土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几圈,他竟然开始晕头转向了,要不是太阳时不时从厚厚的云层里冒个头,他还真的是搞不清楚东西南北了。
“到了。”
顾斌停住了脚步,用手指了指前面十步开外的一片残垣说:“大概就是这一片。”
陈鸣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挂衣服的竹挑杆,半个身子杵在上面,皱巴着脸说:“头儿,你要真想找周围其他有监控设备的店,咱们就申请派出所协助呗,还有社区居委会,他们人多,排查这些小商小贩肯定比咱俩快多了。”
“辖区派出所够忙了,能动脑子解决的事就别给别人添麻烦,遇到点事就搞得兴师动众,刑侦丢不起这个人。”
陈鸣撇撇嘴道:“要我说就没这个必要,冯良都有不在场证明了,超市老板不是看着他开车离开的嘛,错不了。”
“办案要严谨,不要想当然,程局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你要是不记得了,需不需要程局单独再给你说一遍?”
顾斌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陈鸣,他蹲下来挪开几块砖,下面压着几只变了形的笼子,周围还有好多猫狗粮袋。
陈鸣不怕死地凑上前回嘴:“又拿程局压我,说得冠冕堂皇,我看你还不是为了周依雪。”
顾斌从一个破旧的收纳箱里翻出一堆破损的手机模型,抬头看了看笑得贱兮兮的陈鸣,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儿特别适合做抛尸现场?”
“抛尸?”陈鸣没反应过来,“谁?”
“话多的人。”
陈鸣乖觉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嘿嘿笑道:“我去取证,取证~”
陈鸣拿出手机把周围仔仔细细拍了个遍,从废墟里大片的生活垃圾可以看出,这一片大多是做餐饮的商贩,西铁村这种城中村,几平米的铺面支个摊就算一个店,小本买卖流动性又大,基本没人会安装摄像头,就算有,找起来工作量也太大了。
灰尘呛得他直咳嗽,早上只吃了一根油条,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肚子都敲了好几遍鼓,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都没吃的顾斌饿不饿?陈鸣扭头看去,顾斌正在打电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鸣走过去,顾斌刚好挂了电话。
“走吧。”
“你也饿了?不找了?”
“不是。”
顾斌两步跳下砖堆,仰头看着陈鸣说。
“找到了。”
第四章 殊途【2】逼近
弯月高悬,墨色如洗。
「云来超市」的红底招牌门头在夜色中看得并不真切,近处依稀能看到商摊匾额,都蒙着一层阴影,看不到一盏灯牌。对过儿的几间矮瓦房被推土机铲掉一半,像被削断了脖子的哨兵,阴恻恻地立在那里。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穿着拖鞋的中年女人从一扇紧闭的门里钻出来,胳膊一扬,一盆水哗啦泼在路面上,黑夜净化了污浊,斑斑点点的亮光像跃出水面的鱼脊背。21 点 46 分 23 秒,一辆面包车碾过水坑,碎了一地银辉,稳稳地停在「云来超市」门口。
从超市门内投射出的光被面包车挡住,周围又黑了一个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似乎暂停了一切流动的气息。22 点 05 分 53 秒,一道黑影从墨色中剥落,嗖一下从面包车底钻了过去,甩动的黑色尾巴拽出了一个人影,人影像弹起的橡皮筋,只一瞬又缩了回去。紧接着,面包车内侧转出来另一个人,他戴着鸭舌帽,黑麻团一般往右侧方挪了两步,定步瞅了瞅,把帽子压了压又钻回了面包车后面的黑洞里。
22 点 07 分 02 秒,那根细长的皮筋又被慢慢撑开,从旁边胡同的阴影里一点点显出形状。“皮筋”绷着浑身的力气向面包车的方向靠近,走着走着达到了极限,在距离面包车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5 秒种后,“皮筋”泄了劲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