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斌招呼何亮和他一起去里屋搬几把椅子，周依雪跟上去要帮忙，顾斌嫌弃道：“你找点东西吃，别跟着瞎添乱，就你那俩细胳膊万一扭了碰了，我还得贴医药费。”
周依雪冲着顾斌的后背虚空晃了两拳，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包饼干，买这么多，差不多是他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了。
“顾扒皮转性了？今天这么大方？”周依雪冲着里间大声问。
顾斌的声音传出来：“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
顾斌一手提着一把椅子走出来，嘴巴朝身后的何亮努了努：“他。”
今天下午，顾斌放学后去三中找到何亮，也不解释他到底要干什么，带着何亮又找到何国华，跟他说想约何亮打球，何国华有些意外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可碍于顾斌在也不好问太多，只说不要打太久，还是要把作业写完。顾斌正好顺着何国华的话，说他们打完球会一起做作业，互相监督学习，共同进步。何国华脸上挤着笑点头同意，还拿出五十块钱，让他俩买点吃的别饿着。
“给你你就要，你还真不客气。”周依雪打趣道。
“客气要分人。”顾斌抢过周依雪手里的饼干，“很喜欢或者很讨厌的人，都不需要客气。”
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取暖器把屋里照得热烘烘的，周依雪侧头去看顾斌的时候，发现何亮正在看着她，她不想让何亮察觉到刚刚自己不争气的心率起伏，抓起书包掩饰道：“别扯闲篇了，卷子还没写完呢。”
月亮爬上屋顶，院子里那棵桂花抖了几抖，把银光翻成了暖阳。嫩芽新绿昼夜不停地长，几个少年人来来去去，拂去了这院里的春寒，把院外的季风、雨露呼啦啦带来。时光从玻璃门内缓缓流出，在院内打了个旋儿，卷着桂花丝丝缕缕的香气，钻进了周依雪的鼻子。
周依雪吸了吸鼻子，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身旁的风扇对着她轻柔地吹，何亮埋头写着卷子，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依雪叹口气，伸手按下风扇的摆头按钮，让风扇转动起来。
已经好几个月了，不管是冬天的电暖气还是夏天的风扇，只要顾斌不在，何亮就会什么都紧着周依雪来，哪怕周依雪反复告诉他没有必要，但何亮依然会坚持这么做。
“顾斌呢？去哪了？”周依雪不再提风扇的事，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他打球去了。”
周依雪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啧啧说：“这么晒还去打球，也就他高三了还这么有闲情逸致。”
何亮拧开一瓶茉莉花茶递到周依雪面前。
“你买的？”
何亮摇了摇头。
“韩阿姨来过了？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前吧，看你睡着了，没让我叫你。”
周依雪仰头喝了一大口，感觉从头到脚都畅快了。周依雪口中的韩阿姨是顾斌的妈妈，说起来顾斌那个帮何亮“治标”的法子能维持到现在，还是多亏了顾斌的妈妈。
顾斌“打球”的借口用了不到两个礼拜，何国华就不让何亮再跟顾斌“瞎混”了，说何亮脑子笨成绩差比不得顾斌，眼看着就要升高三了，得加倍努力。顾斌好像早料定何国华会找这个借口，直接替何亮跟何国华做起了交易，只要何国华同意，保证何亮在下次全市模考提升 50 个名次。
何国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觉得顾斌真是在说胡话，离考试只有两个星期，以何亮现在的水平，别说提升 50 个名次，就是前进 10 名都是痴人说梦。
何国华从眼镜后面斜睨着何亮，看他闷头闷脑的样子就让人生气。何国华摆摆手想把顾斌轰走，何亮突然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可以。”
何亮从不敢这么盯着他看，眼神里像是攒着一团火。从来是他对何亮撒火，哪轮得着兔崽子忤逆他！何国华也不再顾忌还有个外人在旁边，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我说不行就不行，给我滚回去！”
当天晚上回到家，何国华还没来得及把皮带抽出来，就接到了「韩主任」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韩主任以顾斌妈妈的身份跟何国华商量，能不能继续让两个孩子一起学习，说何亮这孩子和顾斌正好互补，有何亮在旁边顾斌也能变得沉稳踏实些，省得仗着聪明尾巴都翘到天上了。明明说话的是顾斌的妈妈，声音顺着电话线传进何国华的耳朵，却分明是「韩主任」的要求。韩主任觉出何国华犯了难，又说不如把何亮父母的电话告诉她，她跟何亮的父母商量，也不让何国华在中间为难。
周依雪听顾斌转述的时候噗嗤笑出了声，顾斌没说过何亮的隐私，却误打误撞打到了蛇的七寸。后来何亮回到院子里后，韩主任也来过几次，每次来看他们还带着好吃的。周依雪紧张地站在旁边，韩主任一眼认出了周依雪就是上次和儿子参加诗朗诵大赛的女孩，笑盈盈地招呼周依雪吃东西，摸着周依雪的手说真好看，以前她就想生个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谁想到生了个混小子。顾斌看见母亲身边有个袋子，边拆边说，现在生也不晚。韩主任从顾斌手里一把抢过来，嗔怪地说，这是给我老公带回去的，你不许吃。顾斌做了个 OK 的手势耸耸肩，拿起薯条吃了起来。
韩主任的手软软的，又细又滑，身上喷着好闻的香水，说起“老公”，像是蜜蜂落到了花蕊里，自然又甜蜜，这让周依雪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赵红英和韩主任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像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周依雪想，年轻的赵红英是有机会成为韩主任的，而周依雪现在就是年轻的赵红英，赵红英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她可以。
周依雪第二次见到顾斌妈妈时，韩主任就变成了亲切的韩阿姨。韩主任变成韩阿姨，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周依雪觉得，年轻的赵红英变成韩主任也会很快。可后来仅短短几个月，韩阿姨又变成了韩主任，年轻的赵红英终究还是回到了她的宇宙。
何亮后来真的提升了 50 个名次，周依雪一直想不明白顾斌是怎么精准预测的。周依雪怀疑顾斌不是帮何亮作弊了，就是偷偷给何亮补课了。顾斌满脸无奈地说，模考是全市统一时间，他又不是孙猴子还能分身不成？至于补课，顾斌歪着脑袋看着周依雪说。
我可不是逮谁都教，你是唯一一个。
周依雪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看到门外那棵金桂在阳光下黄灿灿的，忍不住打开门猛嗅了一口，午后的热浪蒸干了空气中的水分，桂花香浓郁得呛鼻，周依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无奈地关上门，又绕回了桌边。她看到何亮胳膊下压着一张英语试卷，上面有老师的批红，最前面的听力题画着一个大大的叉。周依雪趁何亮不注意，把卷子抽了出来，这才发现听力部分他一个字都没写。
“听力为什么不做啊？”周依雪好奇地问。
何亮用指甲蹭了蹭下巴说：“我听不懂。”
“一个都听不懂？”
何亮没吭声。
“好歹蒙几个也行啊。”
何亮垂下头用手扣了扣后勃颈，说：“跟不上，太快了。”
“那你就得多练，反复听。对了，我这有个好东西。”周依雪拿过书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找到了。”
周依雪把一支 MP4 放在了何亮面前，这是上周刚买的。
杨倩文两年前买了一支 MP3，金属质感小巧玲珑，周依雪羡慕了好久，一问价格竟然要好几百，她一直没好意思向母亲张口。如今 MP3 升级换代成了 MP4，价格却便宜了不少。
买这个的时候周建民也去了，周建民和赵红英很少同行，也只有在操办有关周依雪的“大事”时，两个人才会一起。
买 MP4 是为了方便周依雪学习，周依雪的学习就是大事。
何亮没明白周依雪是什么意思：“这是？”
“里面有近五年高考的听力真题，你拿回去多听听，肯定有帮助。”
“我不能要，太贵了。”何亮把 MP4 推回周依雪面前。
“想什么美事呢，不是送给你，是借给你。”周依雪见何亮还是犹豫，又补了一句，“借你一个星期，你一会得请我吃小布丁，怎么样？”
“我怕弄坏了。”
周依雪把凳子挪到何亮旁边，拿起一支耳机直接塞进何亮的耳朵里，另外一支塞进了自己耳朵，说：“我教你怎么用，它又不是纸糊的，坏不了。”
周依雪垂着头摆弄手里的 MP4 时，坐在旁边的何亮像是装了块钢板，整个身子硬邦邦绷得笔直。他从没有和周依雪挨得这么近，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根短短的线。
身旁的风扇僵硬地摆过头看着何亮，何亮也僵硬地扭动脖子看着周依雪。微风拂面，周依雪额边的发丝飘起，一下下拂过何亮的脸，像是童年奶奶手里的痒痒挠，舒服得全身都麻酥酥的。轻柔的音乐在耳畔流淌，直流到心底的某个地方。
“真好。”何亮心底的歌化成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