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了个旋突然呼啸着调转了方向,周依雪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慌乱地用手去拨,没看到何亮的表情,何亮的声音仍然很稳,丝毫没有被风吹散:“可我不能让他死,他是我奶奶最在乎的人,为了我奶奶,他得好好活着。”
他说完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眸说:“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
何亮转身走下石阶,周依雪着急地站起来,在何亮身后说:“可我们不是朋友吗?”何亮收回了步子转过身,橙黄色的灯映在周依雪的半张脸上,连寒气似乎都被隔在了光影之外。
“朋友之间就是要分享的。”周依雪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笑着说:“我爸没要,咱俩一起吃吧。”
那天晚上,周依雪和何亮吃完了一整盒凉透了的烂饺子,饺子顺着食道下去,故事沿着嘴巴吐了出来,就好像那些歃血为盟的古老传说,总需要某种东西来承载虚幻的友谊,可以是焚香滴血,可以是跪地拜月,也可以是北风中的一盒饺子。结了盟就是交了心,交心自然是要分享的,分享那些从没跟别人说过的事,尤其是坏事。
周依雪没想到何亮会是她的第一个倾诉对象,也许是何亮前一番不太善良的表达展示了诚意,也许是有几分相似境遇的惺惺相惜,周依雪把心里的痛苦和煎熬通通告诉了何亮,何亮也投桃报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何亮三岁的时候何国华和母亲秦苗离了婚,把他扔在了余县的奶奶家。奶奶是个寡妇,年轻的时候死了丈夫,独自撑着几亩地养活两个儿子,结果小儿子何家华 17 岁那年落水溺死了,只剩下大儿子何国华。何国华很争气,是村里第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毕了业进了县城的中学当老师,还娶了个漂亮的媳妇。结婚后秦苗开了个小餐馆,本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可何国华疑心深重,总怀疑秦苗外面有了男人,何国华脾气一上来就对秦苗大打出手,秦苗不愿再受这种折磨,一气之下去了广东做生意,何国华追去了好几次想挽回,可每次都是一个人回来。再后来,何国华不再去了,开始酗酒,还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为了帮儿子重振旗鼓,奶奶卖了家里的地筹钱托人把何国华调到了宁西的新罗村中学当老师,一边照顾孙子一边严防死守何国华与那些坏朋友联络,还逼着何国华戒酒,好在几年后终于守得云开,何国华被教育局抽调到市里的三中当物理老师,没几年还评为了优秀教师。如果不是奶奶坚持让何亮到宁西来念高中,何亮是绝不会主动来找何国华的。
“奶奶知道你爸......”周依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了口,“知道他还在喝酒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说了那么多话,何亮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房子那么大,奶奶为什么不过来一起住?”
何亮冻得通红的手指蹭了蹭下巴,说:“她说她老了,不想再讨人嫌,而且”,何亮顿了顿继续说:“她知道他恨她。”
一个晚上,何亮说了很多个“恨”。周依雪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恨”,如果没有何亮奶奶的严加管教,何国华又怎么能成为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呢?许多年后,周依雪才明白“恩”和“仇”的界限并不是泾渭分明的,很多自以为是的救赎最后都会变成耿耿于怀的恨意,这种恨意因为不够纯粹反而有着更强大的杀伤力,到死都不能解脱。
周依雪回家的时候,手和脚都冻得没有知觉了,赵红英烧了一大盆洗脚水让周依雪泡脚,还给周依雪拿来了一个暖水袋,赵红英坐在旁边一边听周依雪讲何亮的事,一边往周依雪的嘴巴里塞切成小块的苹果,周依雪从小到大心里都憋不住事,总是事无巨细地和母亲分享,赵红英也爱听,她很喜欢这种参与到女儿生活中的感觉。
“那他妈呢?没再回来过?”赵红英问。
“好像就回来过一次,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听说在外面过得挺好的。“周依雪边吃边说。
赵红英摇头叹息道:“这妈真够狠心啊,自己逍遥了,孩子多遭罪,换我是做不出来这种事。”
赵红英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周依雪的嘴里,摸了摸洗脚盆里的水好像有点凉了,起身又拿来了一个暖壶,小心翼翼地顺着盆沿加热水,生怕烫到周依雪。
周依雪看着母亲半佝着身子,握着暖水壶的手微微颤抖,面颊两侧有褐色的斑点渐生,她突然鼻子发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是不是冻感冒了?这么大人了还是个傻妞妞。”这是母亲对周依雪的昵称。
周依雪看着母亲说:“妈,我还是有点冷,今晚咱俩盖一床被子吧?”
奶奶后事处理完,何国华在储藏间支了张小床,何亮从此就在这儿住下了。何国华对外说何亮是亲戚家的孩子来寄住,何亮的户口一直上在何国华的堂弟名下,学杂费也都是以他堂弟名义转过来的,所以外人都深信不疑。周依雪每次听到何亮管何国华叫“大爹”时,心里都替他感到不是滋味,连带着看到何国华的笑脸,周依雪都觉得能刮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连续两个周末,周依雪都能发现何亮又多了几道新伤,不是那儿淤青,就是这儿破了皮,虽然伤口不大,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摔了蹭了,但周依雪知道,一定是何国华又动了手,也只有在周末的时候,何国华碍于来来往往的学生,才会暂时变得和气些,周依雪不敢想象,每周的五天何亮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依雪甩着校服袖子在队尾心不在焉地做操,脑后的马尾突然被一扽,周依雪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顾斌这个无聊鬼。
“想什么呢,甩着胳膊跟个八爪鱼似的?”
“要你管。”
“我猜猜啊”,顾斌挪到周依雪旁边,边做着体操动作边说:“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帮何亮?”
周依雪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顾斌,这家伙怎么我想什么都知道!
“别停啊,虎子在后面看着呢。”顾斌说的虎子,是他们的班主任刘玉虎。
周依雪赶紧动起来。
“你那脑子能想出啥好主意,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啊?”
“你?怎么帮?”周依雪有点不屑。
顾斌嘴角扬了扬:“那你就别管了,我说能帮就有办法。”
第三章 回溯【6】静好
周依雪在西迎巷口那株大柳树下等到街边的路灯亮起,顾斌才骑着车慢悠悠过来。
下午放了学已经六点半了,杨倩文来找周依雪一起走,周依雪支支吾吾让杨倩文先走,说家里没人要在学校上会儿自习。周依雪不是故意骗杨倩文的,是顾斌说要帮何亮,但前提是先别大嘴巴,让周依雪今天放了学去西迎巷等着。
三月虽已入了春,宁西却没有一丝春意,大柳树的秃枝挡不住半点风寒,周依雪呵了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眼镜片上立刻雾蒙蒙一片,等白雾散去,周依雪发现何亮竟然跟着顾斌一起来了。
顾斌也没多说,带着两人拐进了一条胡同,走到底有扇铁门,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把钥匙,打开挂锁推开门。月亮藏在屋顶后面,黑漆漆的,顾斌熟门熟路地走到屋檐下拉下灯绳,刹时门口一盏橙黄色的灯泡亮起,把小院照得清清楚楚。
青砖石的地面干干净净的,院正中是一棵桂花树,虽然不见一叶一花,但却不似别的树在寒气里干巴巴的,反倒枝条舒展,一看就有被精心修剪照顾。顾斌绕过桂花树走进主屋,拉开了里面的灯,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正中间摆着一张胡桃色的长条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旁边接着一个崭新的插线板,木桌旁边还放着一架电暖器,看起来也是新买的。
顾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装满了零食的塑料袋,一股脑倒在桌上,说:“从今天开始,咱们仨...不,准确地说是你们俩就在这里上自习。”
这就是顾斌想的办法?周依雪有点着急地问:“咱们不是说好帮何亮吗?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不好吗?有吃有喝还安静,要不是我奶去住养老院了,哪找这么好的地方。”顾斌拆开一袋零食边吃边说。
“合着你的办法就是躲?”
顾斌摆弄着取暖器,不以为难地回答:“这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那他晚上回去怎么办?明天怎么办?
“再想办法咯,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你这是治标不治本。”
“大姐,他们是亲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告诉我怎么治本?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懂不懂什么叫见招拆招?”
周依雪还准备反驳,何亮安静地开口说:“我觉得挺好的。”
“你——”周依雪无语。
何亮不敢看周依雪,用大拇指指甲盖蹭着下巴,轻声说:“至少他知道我也有朋友。”
得,人家正主都觉得挺好,她上蹿下跳地有啥用?更何况,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