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腾了两三个小时,四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吃了四包辣条,又喝了四瓶可乐,然后在顾斌的怂恿下去坐了海盗船。海盗船就设在假山的另一边空地上,宁西没有正规意义上的游乐场,在没有海盗船之前,这块空地上只有蹦床和几架秋千,后来海盗船在这里架起来后,陆续又有了旋转木马和碰碰车,只不过受场地限制,这些设施都很小型且简陋,稍微大一些的孩子是不愿意玩的,对周依雪他们来说,唯一值得玩的就是海盗船了。
从海盗船上下来,周依雪吐了个昏天黑地,何亮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瓶水递给了周依雪,顾斌虽然嘲讽周依雪不中用,可还是关心地替她顺着背。杨倩文看到顾斌的手臂上有几道红色的抓痕,问这是怎么了,顾斌开玩笑说是被野猫挠了,周依雪的脸瞬间胀红,刚刚太紧张了,她本来想抓杨倩文的手,怎么抓到了顾斌?杨倩文心领神会说,怪不得她听到猫一个劲地叫。何亮突然问道,猫也能上去?周依雪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杨倩文笑得前仰后合说,能,必须能!
太阳变成橙红色的一轮圆饼时,四个人散了摊准备各自回家。何亮需要坐大巴到黄河的对岸新罗镇,路上差不多要半个小时,周依雪这才知道补课的这段时间,何亮每天都要骑一个多小时的车,如果不是下了雪路太滑,何亮也是打算骑车回去的。顾斌拍了拍何亮的肩膀,说正好顺路,可以和何亮一道走。周依雪还想说点什么,顾斌没心没肺地说,十来天就开学了,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就别搞惜别那一套了。不等周依雪丢出白眼,顾斌就勾着何亮的脖子强拉着他一起走了。
那个春节,周依雪过得十分温馨且平静,家里只有她和赵红英两个人,周建民因为要帮同事替班,直到初三早上才回来。周依雪家在宁西几乎没有什么亲人,爷爷奶奶去世后,姑伯叔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也不再回来,几个表亲也不需要一大早就去拜年,如果不是楼外震耳欲聋的炮声,周依雪一定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然后和母亲一起吃饭,去街上看社火,买点打折的小零食带回家,看着电视聊聊天。这样放松又闲适的“年”只有在周建民不在的时候才会有,只要周建民进了家门,周依雪就会条件反射地进入战备状态,周建民的每一个脚步、每一声咳嗽都会拨动周依雪预警的那根弦。曾经很多个鞭炮齐鸣的新年里,周依雪只能听到怒气滔天的咒骂声。周建民总是不满意的,尤其在这种喜庆的团圆日子里,外面的炮声似乎更能激怒他,最后化为对“钱”的争执和撕扯。周依雪一度把这种结果当成症结的内因,总以为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挣了钱,这样的日子就会结束,她从没有去想周建民到底在不满意什么?她只知道要护着母亲,用她小小的身躯挡在中间,做那只灭火的栓,可每次硝烟散尽,她又觉得自己仿佛是点燃下一场火的那抔油,如果没有她,母亲大概也不必受此煎熬。
好在自从周依雪上了初中后,周建民便有所收敛,不再随意发泄怒气。他虽然从未在周依雪的学习上操过心,可也知道高考的重要性。周依雪会在家里大声地念英语,会在吃饭的茶几上放本书,刻意提醒周建民她的学习任务有多繁重。周依雪也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主动跟父亲提需求了,她还记得小时候每次父母吵了架,她都会抹着眼泪坐在父亲怀里哭着说“我害怕”,请求父亲不要和妈妈离婚,可现在她不会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最糟糕的是,她也并不是大人,她在年龄的尴尬夹层里找不到自处的身份。
寒假很快过去,原定开学后第一个周末复课,何国华在头一天突然打来电话,说老家有点事得回去处理,课程推迟一周。周依雪立马想到了何亮,如果他真的是何老师的儿子,这件事跟他有关吗?从除夕前一天到现在,她就再没见到何亮,三中和宁西中学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自然没有照面的机会,周依雪想等下次再见到他,还是应该找机会问问清楚“家暴”的事,如果是顾斌胡说的,那就赶紧澄清误会,如果是真的......周依雪不敢继续往下想。
周依雪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周六晚上吃过晚饭,周依雪拿着赵红英刚煮好的饺子和几件换洗衣物走进了车站候车室,她是来给周建民送东西的,周建民本来今天轮休,临时接到通知要去总部考试,为了赶上下一趟火车,打电话回家让周依雪把东西送过来。
时间还早,周依雪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竟然看到了何国华和何亮一起走了进来。
何国华面色潮红、脚步虚浮地走进来,何亮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跟在后面过安检。她心砰砰直跳,赶紧低下了头,怎么昨天说曹操今天就到了?她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观察着斜对角俩人。她看见何国华一屁股摊在椅子上解开了大衣拉链,掏出烟准备点燃时被工作人员制止,然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着候车室右侧的一条通道走去。那是原来的售票口,车站售票处挪到了外面后,这边就空了出来,通道尽头是夜班工作人员的临时休息区。她看见工作人员着急地跟何亮说着什么,又指了指何国华做着摆手的动作,何亮似乎不愿跟上去,后来工作人员又说了几句,何亮才拿起包不情愿地向着何国华的方向走过去。
何亮和何国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心脏的跳动声擂起不安和好奇的鼓点,她等了几分钟不见两人回来,候车室的嘈杂声掩盖住了通道里的声音,她终于忍耐不住走了过去。
刚探了个头,一个人影迎面就冲了过来,她躲闪不及,手里的食盒“啪嗒”落在地上,是何亮。
四目交锋相过时,周依雪看到何亮暗沉的眸子中闪过红光,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滴进眼眶,瞬间化成红色的獠牙,周依雪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何亮看清是周依雪后,立刻敛去了威胁,脚步顿了顿,可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向外跑去。
周依雪惊愕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
顾斌说的竟然是真的。
家暴,竟然是真的。
第三章 回溯【5】朋友
周依雪没想到何亮会在这里等她。
何亮走后,周依雪看到何国华瘫在地上坐了好一会,酒气似乎醒了不少,他用手把头发整理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才站起来把手里的皮带重新套在裤腰上。地上的布包裂了一个大口子,几个木头相框掉了出来,何国华捡起来重新塞了回去,躬身想把包提起来,可一个重心不稳东西又散了一地,何国华懊恼地狠狠踢了布包几脚。
周依雪在回家的路上仍然心有余悸,她不确定何国华有没有看见她,在何国华抬头的一刹那,那张明明十分熟悉和尊敬的脸,却丝毫找不到为人师表授业解惑时的理性光辉,酒精总是能烧掉罩在灵魂外的那一层层假壳,露出里面的丑陋模样,这个道理,是周依雪从周建民身上总结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周建民好歹会留下那一层叫“父亲”的壳,而何国华却连这个也烧掉了。
红砖斑驳的老水塔静静地矗立在黑沉沉的夜空下,天已经黑透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陪着孤零零的水塔。这座水塔就在周依雪家的小区后面,她记得小的时候这里还砌着一道墙,小孩们总想翻过去,到这座像个大手榴弹一样的水塔跟前看看,如今水塔荒废了,围墙也拆了,周依雪和何亮坐在水塔前的石阶上,寒风穿过,似是迟暮的老人在呜咽。
何亮脸上的血迹被洗掉了,额前的湿发冻成了一绺绺冰棱子,周依雪裹了裹身上的大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何亮先开了口:“对不起。”
“什么?”周依雪没反应过来。
“吓到你了,对不起。”何亮双膝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干了坏事在检讨的样子。
“没有没有”,周依雪赶紧解释:“我只是有些意外......”
“我奶奶死了。”何亮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沉沉的但却很清晰,“她老家在余县,她一直想回去。”
周依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何亮,她本来想学着电视里的人的样子拍拍何亮肩膀,用沉痛的表情说声“节哀”,可实在是过于矫情和苍白。
“他经常对你这样吗?”周依雪还是没忍住问道。
“不。”何亮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这算轻的,习惯了。”
“他喝酒撒疯,凭什么拿你出气!”周依雪的语气里满是愤怒。
“他恨我。”
“你怎么他了,他凭什么恨你!”周依雪无法认可这个逻辑,气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因为他恨我妈,而我身体里流着我妈的血。”
何亮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黑暗又加倍地回到他的眼睛里。
“你恨他吗?”周依雪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怎么问出了这种问题?周依雪有些后悔地咬了咬嘴唇,想收回这个冒昧的问题,没想到何亮竟然回答了:“恨。”何亮又平静地补了一句:“我希望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