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往回走，快到胡同口时突然止住脚步，她很少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哪怕是睡觉，也会在门边留一盏微弱的夜灯。刚刚躲在这里只顾盯着眼前的亮光，没有在意身后这条黑漆漆的巷口，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生怕一个不留神又遇到恶犬，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从这条主路上离开，可她还想再等一会。她注意到胡同口的檐角上有个一闪一闪的红点，是监控，窥视着那些另有所图的人，她突然松了口气。她确实是偷偷来的，可她不怕，她的秘密监控是拍不到的。她迎着红点走过去，扬起头。真好，在这种地方，她并不是一个人在偷窥。
红点闪烁变幻，幻化为顾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瞳孔，他和周依雪就这样隔着一块薄薄的屏幕对视，在错位的时空里凝视着彼此。
“头儿，真的是周依雪！”陈鸣语气激动，话说得急差点卷着舌头，“你真是神了，死耗子接二连三都被你撞上了。”
顾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闭了闭眼，撑开手掌用两根指头按着太阳穴回道：“你说谁是瞎猫？”
陈鸣讨好地笑：“我瞎，我说自己呢！”他看了看坐在顾斌旁边戴着耳机、抖着腿，一脸不耐烦的胖男人，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不过头儿，你怎么知道这家有监控的？”
“警察叔叔，我说你们能快点吗？看完了就走吧，我游戏还挂着呢～”
陈鸣翻了个白眼，说：“叫谁叔叔呢，咱俩看着一边大。警察办案，你得配合，懂吗？”
“要配合你找我妈去呀，监控是她装的，又不是我，霸着我电脑算怎么回事？”
“你家就一台电脑，马上看完就还你了，着什么急！”
“警察了不起啊，我要告你扰民！”
陈鸣还想再理论两句，顾斌突然站了起来拦住他，冲着男人微微颔首道：“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顾斌径直走出门，穿过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大杂院，陈鸣从后面追上来，急急发问：“不看了？”
“看完了。”
“什么情况？”
“周依雪是 23 点 24 分 06 秒离开的监控范围。”
“耿峰是十点多死的，这么说，周依雪能排除嫌疑了！”陈鸣兴奋起来，可一瞅顾斌的神情，也不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纳闷地问：“头儿，你不高兴？”
“云来超市门口的是谁？”顾斌拐出巷口，没有回答陈鸣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冯良啊。”陈鸣有点莫名其妙。
“你看到他的脸了？”
“黑漆麻糊的，又戴着帽子......”陈鸣猛地一顿，突然明白过来顾斌的意思，“你怀疑那个人不是冯良？不能够吧，老徐那边不是都查过了吗？”
“我不相信听到的”，顾斌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看向远处，自语般地问：“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开车前往「翠竹苑」小区的路上，陈鸣的肚子咕噜噜响着雷，顾斌把车停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坐下来。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面馆里人并不是很多，头顶的风扇嗡嗡地吹着凉风，陈鸣把最后一口面条吸溜进嘴里，感觉灵魂被重新刷新了一遍。从调取监控到现在，他憋一路了，现在总算得了空，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
“头儿，你怎么找到的？西铁村离这可十几公里呐，GPS 都没这么准。”
顾斌要了一瓶雪碧和一瓶可乐，陈鸣十分有眼力价地把杯子接过来，倒了一半雪碧又小心翼翼地兑了另一半可乐进去，推到顾斌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保管一比一。”
顾斌转动着杯沿，并没有喝，他解释说：“超市附近的废墟里有一大箱破损的手机模型，我猜测是卖手机的，这种店比周围做小本餐饮的成本会高一些，有可能会安装监控，西铁村就这么大，卖手机的店不会太多，我网上搜了一下，一共两家，顺着超市临近位置找，不难。只不过很可惜，那家店只有店内监控，店门外并没有监控设备。”
“然后呢？”陈鸣来了兴致。
“我又查了查云来超市周围的宠物店。”
“宠物店？”
“你就没看到有很多宠物粮袋和宠物笼子？”
陈鸣搓着下巴努力回想，顾斌不等陈鸣回答，继续说：“西铁村只有一家有登记的宠物店，109 号，云来超市是 64 号。”
“那铁定不是啊。”陈鸣接过话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那种非正规的挣熟人钱的小宠物店，要么就是自己家养的。”他想起刚刚出来时看到的满院子猫猫狗狗反应过来，啧啧道：“我说呢，怎么出来时看到那么多猫和狗，合着都是他家养的。”
顾斌点点头，陈鸣又问道：“可我还是没明白你是咋找到他们家的？”
顾斌瞟了眼陈鸣，鼻腔里长长地喷出一股气。
“陈鸣。”顾斌突然点着名问，“你今早出我家门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落里面了？”
陈鸣没皮没脸地回答：“没事，晚上我跟你回家拿，你快说咋找到的？”
虽然无奈，顾斌还是解释说：“很简单，问社区。”
“嗐，我以为啥妙招呢，合着绕一大圈又回去了！”陈鸣颇有些失望，但仔细想想也没更好的办法，“不过也不白绕，要是没有养宠物这个信息，挨门挨户问谁家有监控，可费牛鼻子劲了，有的事啊它就得兜一圈才能看清楚。”
顾斌端起饮料杯送到嘴边，听到陈鸣的话顿了顿，兜一圈才能看清楚，可不是么，明明十四年前就能看到的，他绕了一大圈，在三十二岁这一年才终于走了回去，可早已变成了岁月的化石，再也无法改变它的形貌。
杯壁上一圈细密的气泡，它们聚集、融合、破裂，分不清哪头黑哪头白。顾斌放下杯子，起身去窗口结账。
“头儿，不喝啦？”
“不喝了，味儿变了。”
陈鸣端起来抿了一口，纳闷地喃喃道：“没变啊。”
树影婆娑，光影明暗交替着在顾斌的脸上掠过，看不真切他的表情。陈鸣坐在副驾安静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头儿，你说要真不是冯良的话，能是谁呢？”
顾斌目视前方，反问道；“你怎么看？”
陈鸣侧过身子，凑近顾斌说：“能让周依雪大半夜去跟踪的，肯定是和她关系很紧密的人，或者是她喜欢的人。”意识到说秃噜了嘴，赶紧改了口煞有介事地解释起来，“当然啊，经过我们前期缜密的调查。周依雪身边的异性除了冯良也没别人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周建民。”
陈鸣说到关键处，陈鸣刻意看了下顾斌的反应，顾斌手握方向盘，仍然开得四平八稳。他心里有了谱，继续说下去：“周建民自己承认杀了耿峰，而冯良又精心伪造了不在场证明，那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周建民是为耿峰顶罪的？可这也太奇怪了，就算冯良是他半个女婿，他也不至于牺牲这么大吧？”
车子突然猛地刹车，陈鸣半个身子向前栽去，幸好被安全带死死拉住，惊魂未定地抬头，路口的红灯醒目地亮着。
“继续说。”
陈鸣咽了口吐沫，缓了缓神说：“如果周建民在得知冯良杀了耿峰后想替他顶罪，直接自首不就行了，可他最开始却极力想撇清和耿峰的关系，这不很矛盾吗？最最关键的一点是”，陈鸣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完后面的话，“案发当晚，如果周依雪在云来超市门口看到的人不是冯良，而是周建民的话，她为什么不替周建民作证？那可是她亲爸。”
红灯变绿，陈鸣最后一句话在后车尖锐的鸣笛声中反倒显得并不刺耳。顾斌发动车子，转向左边的路口，前面再拐个弯儿就是翠竹苑小区了。
陈鸣知道即便他不说，这些顾斌也早就想到了。他看到顾斌两只手的掌心扣在方向盘上，和惯常的习惯大不相同，以前顾斌开车的时候只有四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如今手指出卖了他的松弛感，暴露了他平静之下的隐忧。陈鸣完全能理解顾斌的“性情大变”，如果这种推测得到了证实，简直比怀疑周依雪杀了耿峰更让人难以接受。
毕竟，杀死亲爹比去杀一个仇人残忍多了。
第四章 殊途【3】访客
下午三点，顾斌把车子开到周依雪家所在的五号楼前，「翠竹苑」小区并不大，只有地面停车位，已经停满了车，顾斌绕到了四号楼的把角，找了个位置把车停下。
还不到下班的点，周依雪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公司里，顾斌就是要刻意避开周依雪，他想和赵红英好好聊一下，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周依雪唯一不会欺骗、唯一想守护的人，只有赵红英。
沿着泥灰色的楼梯爬到五楼，502 深咖色的防盗门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两侧的对联已经有些褪色，还有三四个月就到下一个春节了，旧春联带不来新的福气，不过现在这扇门里的人也并不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