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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27)

  宁西的冬天总是来得很快,树上的叶子还没落完,第一场冬雪就洋洋洒洒地铺了满地。她穿着厚厚的棉服,拿着笤帚在扫雪,身边吵吵嚷嚷的,都是被分配来清扫积雪的学生,每个班级分管一块地,认识的人凑一块,正经干活的没几个,反倒嘻嘻哈哈打起了雪仗。她低着头扫得极其认真,但仔细看一会就会发现,她来来回回扫的只有脚下那一块方砖。一个雪球从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她的脖颈里,总算是拉回了她的魂儿。

  她飙着怒气问谁啊,一回头看到笑嘻嘻的顾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从旁边抓起一把雪朝顾斌的脸上扬过去,顾斌也不恼,甩了甩头上的雪,问她发什么呆,是不是想偷懒?她瞪了顾斌一眼,怒呛要你管。顾斌故意用脚踩了踩她扫的那块砖,调侃地说地都快被你抛光了,在这儿埋陷阱呢,是想摔死谁?她不甘示弱回道,当然是那些嘴欠又爱多管闲事且没眼力见儿的人。顾斌摇了摇头啧啧两声说,明明是某人自寻烦恼,还要迁怒别人。她懒得再理,转身想走,顾斌在后面说,你要真想参加那比赛,我可以帮你。

  顾斌说的比赛是“青春之声校园诗朗诵大赛”,两个星期前,她报名参加了这个比赛,用了一首自己写的诗成功通过了初试和复试,为了在决赛中获得好成绩,她专门找了同班同学徐媛媛帮忙,给她弹电子琴伴奏,两人排了一整个周末好不容易配合默契了,结果今天一大早徐媛媛跟她说不能参加比赛了,因为她上周理综测验成绩滑得太厉害,她爸妈知道后没收了她的琴,不许她参加这种不务正业的比赛。周依雪有些着急,让徐媛媛跟叔叔阿姨解释一下,她俩明明是理综测验之后才排练的,不能说明是排练影响了成绩呀。徐媛媛叹口气说,我妈不听解释,要我以后不许为了这种事耽误时间。周依雪还想说服她,可你也很喜欢弹琴不是么,你真打算以后都不弹了?徐媛媛摆摆手说,那不会,等上了大学想干什么都行,但现在想走出宁西,只有一条路。

  只有一条路。

  徐媛媛的话一直回荡在周依雪的耳朵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句话就像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一直吊着她往前走。她从小就喜欢文艺,唱歌跳舞、被音符和旋律环绕是她觉得最美好的一件事,可她不能沉溺其中,她生活在宁西,这里没有艺术的出路,艺术救不了她,她想摆脱现状获得新生,唯一方式只有高考,这也是成本最低的一条路。

  顾斌说帮她,她真的需要吗?或者说,有必要吗?想到这里,她看着顾斌说,算了,不必了,我不想参加了。顾斌有些意外说,都临门一脚了,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么?她垂下眼睛道,无所谓,以后上了大学有的是机会。顾斌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表情从未有过的认真,他看着她说,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就算有,那也不一样了,因为以后的你再不会是现在的你。

  周依雪并没有完全听懂顾斌在说什么,可能是天气太冷冻得她发懵,总之最后她应允了顾斌的帮助。很多年以后,她再想起那年的冬天,还能看见站在雪地里的那个少年,浑身干干净净透着被雪浸过的光,对她说了一番颇有禅意的话,冥冥中却预言了她之后的人生——她再也不能站在聚光灯下、在众人的瞩目中去念属于自己的诗。而徐媛媛大学学了审计,日复一日地考证、升职,也再没有捡起她的琴。人在少年时期总以为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总以为遗憾终会弥补,可他们却不知道,成人并不是成全。

  三天后,比赛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周依雪高一进校时的开学仪式也是在大礼堂,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大礼堂还没有重新装潢,学生们按照不同的班级分块站在台下,最前面是个方形的木质舞台,校长站在台上说着对新生的寄语,老旧的扬声器发出沙沙的杂音,在密闭的大礼堂里来回撞击,校长讲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清,只觉得四周逼仄烦闷。后来开学没两个月,学校就发了通知,要重新改造大礼堂,让师生们不要靠近施工区域,直到最近大礼堂才终于竣工,正好赶上了诗朗诵大赛决赛的日子,她成了首批使用新礼堂的人,周依雪想,也许很多年后在宁西中学的校史上,她会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记录下这个日子,这个舞台,还有这段青春。

  可直到比赛开始,周依雪都不知道顾斌说的帮她到底是怎么个帮法。这三天里,顾斌只问她要来了那首诗,其余再没有任何行动,既没有找她排练,也没有做其他的安排,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她问顾斌要准备什么,顾斌也只是挑眉笑笑,让她练好自己的那部分就行,剩下的不用管。周依雪从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这会让她十分焦虑,顾斌又向来懒散惯了,还是得问清楚才行。可直到上台前她都没有再找过顾斌,她不得不承认,这次她其实并没有太担心,哪怕顾斌看起来那么不靠谱,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顾斌是在周依雪上台前两分钟赶到的,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绒袋,周依雪还来不及问顾斌拿的是什么,主持人就叫到了她的名字,顾斌翘着嘴角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周依雪走前面。她深吸了口气,走上了舞台。

  眼前的大礼堂焕然一新,原来狭小的方形舞台如今扩成了半弧形,老旧的浅色木头换成了深褐色的木砖,一下子就宽阔大气了许多。头顶的光绚烂明亮,周依雪适应了一下,才看清了台下的状况。整个礼堂被改造成了上下两层,全部是木制阶梯,两侧的楼梯和墙壁上的木纹装饰形成呼应,虽然礼堂面积并无变化,但感觉倒是比原来大了一倍不止。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除了楼上的位置还有些富裕外,其他位置几乎都坐满了。校方领导悉数到齐,全部坐在靠近舞台的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陌生面孔,穿着正装,看起来像是哪里的领导。

  周依雪小学时经常参加文艺演出,唱歌、跳舞的活动参加了不少,但上初中以后因为课业便都抛下了,如今再次站在舞台上,又是这样隆重和盛大的场合,她突然紧张了起来,拿着话筒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身后顾斌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别紧张,有我呢,随便玩。她侧头看了一眼,顾斌抱着一把红棕色的吉他,坐在她的左侧边,正歪着头看着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竟然是吉他,顾斌竟然会弹吉他?他打算用什么曲子给我伴奏,一次都没排过能行吗?她脑子里闪过一堆的问号,她看到顾斌抬起手指,拨动了琴弦,没时间犹豫了,周依雪甩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微垂眸再抬头,声音缓缓而出。

  我从晨光中来

  被午后的骄阳灼伤了眼

  我往暮霭的深处去

  被风带到了云的沼泽里

  ......

  吉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从诗的词缝间流淌出来,浑然一体。她被曲调带动了情绪,彻底放松下来。

  我不再使用双眼去看

  双眼对我无用

  我不再利用鼻子去闻

  鼻子于我无益

  我张开双臂拼命向前跑去

  被时钟的指针拉回原地

  我抬头看到满天繁星

  跌落在干枯的树杈上

  垂垂老矣

  ......

  吉他跟随着诗词的音调转换,像是排演了千万遍,吉他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情绪,她也知道要在哪里喘口气,让吉他替她说出更多的词句。

  我捧起一掬朝露

  向天上洒去

  我撑起一支船篙

  向云中捣去

  我看不见,也闻不到

  猩红的雨滴落下

  黑色的闪电蔓延

  我只知向前

  找寻初升的残阳

  还有落日的晨曦

  ......

  跫音慢慢,我听到它的回响

  在泥泞中踏出一条路

  雀鸟纷飞,我感受到它的波动

  在皑皑的雪地里开出夏日的莲

  我知道

  太阳就挂在月亮边上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全场鸦雀无声,周依雪有些出神,顾斌走上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头顶的聚光灯橙晃晃地映在顾斌的脸上,眼里那抹总会让她火大的笑意,因为灯光的渲染竟然有些温暖。周依雪回过神,和顾斌一起鞠躬谢幕。明灯亮起的刹那,有掌声响起,随后掌声像潮水一般涌起,一直涨到了顾斌和她的面前。

  “这就叫手拿把掐,没我办不成的事儿,打算怎么感谢我啊?”顾斌面朝台下,尽量保持着嘴型不动,声音听着怪异又滑稽。

  她不看也知道,顾斌现在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所以也想气气他:“瞎猫撞着死耗子,有什么可感谢的。”

  那天,周依雪没有悬念地拿到了诗朗诵的第一名,给她和顾斌颁奖的是一个穿着西装、一头利落短发的中年女人。周依雪听到教导主任管女人叫「韩主任」,女人开心地把奖杯交到了周依雪手上,兴致勃勃地挽着周依雪和顾斌拍照,周依雪浑身有些不自在,偷偷看向顾斌,顾斌倒是一脸从容淡定,她听到女人最后跟顾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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