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孤立”是每个天才的必经之路,顾斌对此并不在意,却也实在说不上多喜欢,他曾经还真的认真思考过为什么同班的人会不太待见他,虽然他总是迟到早退,可也没影响到别人,有人拿着不会做的题来请教他,他也乐于相助,绝对是倾囊相授,他也从没有摆过高姿态,相反他很热衷于班里的事,运动会、文艺汇演,他总是第一个响应和张罗,可每次应和的寥寥无几。顾斌想着想着头痛了起来,索性耸耸肩不再想了,反正他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别人不想做的他不会勉强,自己想做的,就一定会做。
后来,有人告诉顾斌,“孤立”并不只源于讨厌,对顾斌这样的人,往往是羡慕他的运,嫉妒他的才,崇拜他的勇,然后一低头看到努力的自己,就会全部化为平庸的苦涩。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周依雪。
顾斌是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见到周依雪的。周依雪是实验三班的,文理分班后,周依雪所在的实验三班成了文科班,周依雪选择学理科,就只能去一班或二班,但要想十拿九稳地进一班,高一期末大考综合成绩就得排进年级前十,周依雪在三班一直保持着前五名,可成绩扔进整个年级里,总是连前十也进不了,本来是做好心理准备随机分配的,偏偏老天送了份大礼,周依雪竟然卡着边排在了第十名!后来周依雪才知道,送大礼的不是老天,是顾斌,要不是顾斌鬼使神差走了神,腾出了前十名的一个位子,周依雪也不会这么顺利地挤进去。
周依雪是知道顾斌的,从踏进宁西中学的第一天起,这个名字就频繁出现在周依雪的耳朵边,尤其是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之间。十六岁的女孩,正是热闹绽放的花季,顾斌这种风云人物,成了这些初识的女孩之间拉进关系的最好话题,周依雪就是这样和杨倩文成为好朋友的。
杨倩文和周依雪一样,都是铁路职工的子弟,不过杨倩文的爸爸在机务段,不认识在车务段工作的周建民,杨倩文的妈妈在供电局工作,在宁西算得上是个殷实的三口之家。杨倩文长着一张圆圆的脸,成天都是乐呵呵的,笑点极低,一笑就会露出一排牙齿,隔着十米远都能听见她响亮的笑声。杨倩文说她是个十足的颜控,无论男女,就是喜欢和长得好看的在一起玩,所以她才会主动找周依雪搭话。
杨倩文总是拉着周依雪讲学校的风云人物,说得最多的就是顾斌,大课间的时候也会拽着周依雪去球场上看顾斌打球,周依雪只要想拒绝,杨倩文就会拿腔拿范一本正经地说,知道能量守恒吧?在一个特定的时空内,宇宙赋予学霸的能量就那么多,顾斌占去了一大半,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得从顾斌的身上去吸收这种能量。周依雪哭笑不得,故意抱着拳鞠个大躬,说实在是了不得,牛顿听了都得五体投地,两个女孩顿时笑作一团。没想到一年后的大考,杨倩文竟然真的一语成谶,周依雪就这么“抢”了顾斌的能量,考进了一班。
顾斌走进教室的时候,周依雪正站在讲台上跟新同学们做自我介绍,顾斌懒洋洋的一声“报告”打乱了周依雪的节奏,周依雪一紧张忘了后面要说的词儿,自我介绍的稿子是她暑假的时候就写好的,既然准备好了就不能掉链子。周依雪咬了咬嘴唇,昂起头声音洪亮地说,不好意思,我要重新来一遍,然后不等老师点头,自顾自从头开始介绍。顾斌撑着脑袋看着讲台上的女孩,心里一阵好笑,怎么有这么较真的人,不过够坦荡,倒是不招人讨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斌都没有跟周依雪说过一句话,两个人的座位都靠着走廊的窗户,周依雪在第三排,顾斌在第五排,每个大课间休息,杨倩文都会从三班过来找周依雪,趴在窗户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斌埋在臂弯里睡觉,嘈杂的声音入梦霎时就被消弭,只有周依雪的声音十分清晰,可每次醒来又丝毫不记得周依雪说了什么。周依雪总是侧着脸全神贯注地盯着讲台,顾斌看到她半张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毛茸茸的,因为思考不自觉地转动笔尖。啪~手里的笔掉下来,她迅速用手盖住,背立马挺得笔直,附和着老师频频点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了一会发现没人注意到方才的响动,才又塌下腰松了口气。顾斌的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心想这个女同学内心戏可真多,不过还挺好玩的。
顾斌和周依雪第一次说话是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二。那天早上晨跑结束后,顾斌又去篮球场上投了几个篮,才晃晃悠悠地回到教室,随手抽出张语文卷子哗啦啦地扇着风,还没扇两下。周依雪抱着一摞卷子走过来说要收语文作业,顾斌眨巴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周依雪在跟他说话,他不确定地扬了扬手里的卷子,问是这个?周依雪看到卷子里一个字都没写,有些恼火可仍保持平静的语调,她说可以给顾斌两个课间的时间,让他把卷子上的题补一补,她会晚点把作业给老师,但下不为例。顾斌忍不住笑出声,故意夸张地摆手说,别,我谢谢你了,你现在就赶紧送过去,就说我没写。周依雪仍然站着不动,坚持要顾斌把作业补上,连前桌的同学都冲周依雪说,顾斌不写语文作业是经常的事,老师早习惯了。周依雪十分执拗,一本正经地说,以前不写是他的事,现在不写就是我的事。顾斌乐了,问咋就关你的事儿了?周依雪目光毫不躲避,告诉顾斌因为她是语文课代表。顾斌想起来了,昨晚班干部投票选举的时候。他因为要为半个月后的市篮球校联赛做准备,翘了自习课去练球了,并没参加投票。顾斌拉了一声长长的“哦”,接着问周依雪,原来语文课代表选的你呀,多少票?前桌的同学插嘴道,26 票。顾斌又问,咱班多少人来着?对方答,52 人。顾斌故作惊讶一拍脑门,我把投票这事给忘了。顾斌猛地站起来,叫了一声第一排的班长,问昨晚语文课代表选举我还没投票呢?还算我不?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矮个子男生,他推了推眼镜,不知道顾斌什么意思,去年班干部选拔他也没参加呀,只当他是主动弃权了,现在闹哪样?顾斌像是猜到班长的心思,笑嘻嘻地说,去年我是主动弃权,今年我得参加呀,尤其是语文课代表的选举,不然害得别人瞎操心多耽误时间。顾斌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冲着周依雪,周依雪脸气得涨红,但眼神仍不躲闪,她双肩轻微一塌,喘了口气,大踏步返回自己的座位,快速撕下了一张便签纸,三两步又走回来使劲拍在顾斌面前,不服气地说,写吧,我等你投票结果。顾斌笑意更甚,摆明了要气周依雪,他说你盯着我怎么写,无记名投票懂不懂?周依雪白了他一眼,挑着眉毛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扭头离开。
桌上的黄色便签纸皱皱巴巴的,可想而知周依雪撕下它时有多生气,旁边议论纷纷,有两个好事者还凑过来问发生啥事了,顾斌耸了耸肩,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慢悠悠坐下来把桌上的便签纸铺平。周依雪一直没有回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顾斌啧啧了两下,忍着笑意心想,这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么。
两节课很快过去,周依雪料定顾斌刻意刁难绝不会选她,既然她当不了课代表,收作业的事确实她也没资格做。她看着桌上的一摞卷子下了决心,抱着它们站起来走上讲台,打算先把作业放在这里,谁是课代表就由谁去交给老师。刚放下,顾斌走了过来说,干嘛放这儿,下节课是物理课,又不是语文课。周依雪懒得理他,转身想走,顾斌把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塞进周依雪手里说。
“我可交差了啊,语文课代表。”
周依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顾斌已经双手插着兜走出了教室。她抖开卷子看到顾斌的名字,仔细一看,上面的题竟然做了个七七八八,那张黄色的便签纸掉在地上,她捡起来,上面一笔一画地写着三个字——周依雪。
那天开始,顾斌再没有一天落过语文作业,即便是他最头疼的文言文题也会写上两笔,虽然译得乱七八糟、笑话频出,字体也是龙飞凤舞的,但他还是每天都坚持完成。再后来题越来越难,顾斌索性拿着卷子来找周依雪请教。多年后,顾斌仍能记得他第一次去问周依雪时,周依雪嘴里正咬着一大口包子,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不可置信,像个受惊的仓鼠,顾斌憋着笑说这是不耻下问,让周依雪别激动。周依雪使劲把食物咽了进去,从鼻子冷哼一声,说她哪有本事给理化天才讲题,表情虽然不情不愿但讲得却认真仔细。
较真、内心戏多,口是心非又嘴硬心软......周依雪在顾斌那儿的标签越来越多。
第三章 回溯【2】少年的他
周依雪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顾斌熟络起来的,也许是她第一次给顾斌讲题开始,也许是上体育课顾斌不小心把排球砸到她脑袋上开始,也许是分班后第一个期中考试她掉到了全校第 30 名,偷偷躲在卫生间拐角楼梯抹眼泪却被顾斌看见了开始......总之,在高二第一学期过去一大半的时候,她已经和顾斌非常熟悉了,甚至连带着她身边的杨倩文,顾斌都俨然一副老熟人的状态。杨倩文问顾斌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不是都说他不合群不爱说话嘛,怎么反差这么大?她翻了个白眼,瘪瘪嘴说这就叫表里不一,平时嘴欠的她都怀疑顾斌是不是村口大妈附体了,说的话没一句中听的,天天气得她血压飙升。杨倩文一脸坏笑看着她,故意调侃说,你们俩这是冤家啊,欢喜冤家。她切了一声,说自己那是应激反应,遇强则强,顾斌想在她这儿讨口头便宜,门都没有。杨倩文歪着脑袋打趣,顾斌是表里不一,你是口是心非,绝配!她作势要打,两个女孩又嬉嬉笑笑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