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斌向着红光走去,才看清那是浑身染血的周依雪。周依雪就站在那里,脚下是一片不断翻涌的烂泥,正在不停地往下沉。顾斌知道这是梦,可他仍要冲过去救她。突然长出的藤蔓死死缠住顾斌,他用尽全力还是无法挣脱,藤蔓上长满了刺,他被扎得浑身是血,他拼命地喊周依雪的名字,让她离开那个可怕的漩涡,可周依雪只是那样绝望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黑泥一点点吞噬了周依雪的身体,直到那双倔强的眼睛被彻底湮没,
顾斌洗了把脸,才彻底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老徐的话咒语一般扰乱了他的心绪,他怎么能任由潜意识被侵蚀?他是警察,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自我的学生,他怎么能期待用今天的律法去救赎十四年前的周依雪!何国华是何国华,耿峰是耿峰,正义得不到伸张,罪业就不会平息,他怎么敢在命簿上做一笔糊涂账!顾斌对着镜子翻开下嘴唇,里面鼓囊囊一片,全是梦里的自己咬的,这是惩罚亦是提醒。他要扫清所有的疑点,让这个案子彻底了结,让十四年前的悲剧终止在昨天。
门铃声响起,顾斌赤着脚开了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知道来的是陈鸣。屋子里昏昏暗暗看不真切,陈鸣把买来的油条豆浆放在门口的桌上,然后熟稔地换了鞋,绕过地上的几只坐垫,走到客厅的另一头,哗啦打开了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窗帘抖落的灰尘在日光中翻飞,窄小的客厅瞬间亮堂了起来。陈鸣赶紧侧过脸,用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
“嚯,头儿,你多久没回来了?这么大灰。”
顾斌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这是一套一居室小公寓,卧室比外间的客厅大了许多,不和谐地摆着一组窄窄的衣柜,旁边挤着一张单人床,房间的另一边却全部空了出来,整面墙都被粘了白板,上面是各种弯弯绕绕的案情分析。现在,耿峰死亡现场的照片就被贴在上面,异常醒目。
顾斌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了两件皱巴巴的衬衫。陈鸣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说:“你昨晚是不是又忘记晾衣服了?”
顾斌把陈鸣的头推出门外,走向卫生间的洗衣机:“给你两分钟赶紧吃。”
“还不到八点,现在去太早了吧?”陈鸣咬了一口油条说。
顾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先去另一个地儿。”
“哪儿?”
陈鸣吸了一大口豆浆走到卫生间门口,看到顾斌把一件湿乎乎的墨蓝色 T 恤套在了身上。
“湿的直接穿啊?”陈鸣鼓着腮帮子惊讶不已,“不是,头儿你至于嘛,咱们今天是去找赵红英,又不是周依雪。”
顾斌懒得搭理陈鸣,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陈鸣把油条叼在嘴里,赶紧穿上鞋也往外跑,又想起没有关门,一个急刹车调转了步子。顾斌这套小公寓里值钱的东西是一件没有,可那些资料文件都是顾斌的命根子,要是少一页,都有他好果子吃。
电梯里,陈鸣还是忍不住问:“头儿,咱们一会先去哪儿?要我说,就应该先去找冯良,毕竟他和周依雪现在的关系......”陈鸣瞄着顾斌的反应,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顾斌手揣在裤兜里,眼睛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说:“老徐找过了。”
昨天从程局办公室出来后,老徐叫住了顾斌。
“冯良你认识吧?我了解过,周依雪来平城的这三年,身边只有他一个异性。”
“你怀疑冯良是周依雪的帮凶?”顾斌的声音波澜不惊。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老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发现没有打火机,只能悻悻作罢,他继续说:“可冯良有不在场证明。”
“什么?”
顾斌语调总算有了变化,他猜到老徐会怀疑到冯良身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推测,只不过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冯良的嫌疑就被撇清了。
老徐很满意顾斌现在的反应,哪怕就比顾斌快了一步,也至少能在连日的挫败中找回一点底气,这点底气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我问过冯良,案发当晚 9 点多他开车去进货,取货装车整个流程走完已经过了 11 点多了,进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可这里又发生了一件非常巧合的事。”老徐顿了顿,双手交叉抱胸看着顾斌问道,“你知道冯良去了哪里进货吗?”
顾斌眉头微蹙,略一思索,沉声道:“你是说西铁村?”
老徐打了个响指说:“没错,就是西铁村。”
“除了进货单,有监控吗?”顾斌问。
老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监什么控,西铁村就是个城中村,那云来超市巴掌大的地方,夫妻俩看店,吃住都在里头,来往的都是熟客,怎么可能装那玩意儿!”老徐不想被顾斌问来问去的,索性一股脑都说了,“老板是个外地人,四川的,拆迁店里的东西甩不掉又拿不走,这才着急盘出去。我问了,冯良是中间人介绍的,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来,手里有冯良提货的凭证,我对了笔迹,就是冯良那小子的。”
“最关键的是”,老徐加重了语气,“那天晚上,冯良是一个人来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别的人出现。”
“你想说为什么这么巧,周依雪和冯良会同时出现在西铁村。”顾斌不想再跟老徐兜圈子,直接了当替老徐说了后半句话。
“我探过冯良的口风,他不知道周依雪那天也去了西铁村,黑灯瞎火的她一小姑娘跑那儿干什么?只有两种可能,”老徐伸出一根食指,“一,她是偷偷跟着冯良去的,可她为什么要跟踪冯良?”老徐又伸出第二根中指,“二,冯良和她串通好了,故意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我闹不明白,他为啥不干脆一起撇清周依雪的嫌疑?”
老徐的话听起来像是在问自己,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斌。顾斌了然,老徐这是在试探他,老徐本就不满顾斌掺和在这个案子里,愿意跟他说这么多,必定是有别的目的。
“你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冯良的所有事。”老徐语气不容拒绝,“起码是你知道的所有事。”
作者的话
伏生三叠
作者
2024-05-20
接下开启青春风~缓口气,看看他们的来处、有哪些残酷却又无比美好的故事......
第三章 回溯【1】少年的她
高二开学那天,是顾斌第一次见到周依雪,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何亮,也就是后来的冯良。
顾斌中考的时候是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考进宁西中学实验一班的,报道第一天,顾斌就迟到了两个小时,等他晃晃悠悠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已经登记完毕,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听着班主任的训话。顾斌的班主任叫刘玉虎,四十岁左右,圆鼓鼓的肚子,个子不高,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表情严肃。顾斌踏进教室的时候,刘玉虎刚刚强调完纪律问题,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射向顾斌,都在等着看第一个踢铁板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刘玉虎抬了抬眼镜,看到是顾斌,倒竖的眉毛变脸似地塌了下来,干咳了两声,让顾斌找地方坐下,以后不许再迟到,学生中响起不平的嗡嗡声,刘玉虎用手敲了敲桌子,两条粗粗的眉毛立了起来,大声说谁要是物理和数学也能像顾斌一样拿全市第一,他也照样开后门。
顾斌是天之骄子,起码在宁西这个小城市,他担得起这个称号。顾斌的爷爷是老红军,那个时候宁西还不是地级市,只是个小县城,他的爷爷是宁西县金桥公社的党支部书记,顾斌的奶奶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县一中就是宁西中学的前身。顾斌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生,在那个年代,就算放眼全国大学生都是稀罕的,更别提在宁西这样一个闭塞的小城镇,顾斌爸妈的结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宁西人口口相传的爱情神话,顾斌出生那年,顾斌的爸爸在工商局升了科长,顾斌的妈妈进了教育局,主管人事调配工作。
有了这样的出身,顾斌自然是在万众瞩目中成长起来的,偏偏顾斌也很争气,学习上只用三分力就能赶得上别人付出十分努力的。从小学开始,大大小小数学竞赛的奖项拿到手软,初一时就拿下了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银牌,中考时虽然只考了全市第三,但物理和数学的单科成绩却是实打实亮眼。除了脑子好使外,顾斌的运动细胞也很发达,篮球足球没有哪个是他不擅长的,再加上天生的一副好皮囊,顾斌不管是在哪都能很快成为人群的焦点。
也许是太过于顺风顺水,顾斌对生活总有种懒洋洋的迟钝感,没有什么遗憾的,也没有什么可苦恼的,更没有什么特别想得到的,顾斌就这么随性地活着,享受并虚度着自己的少年时光。
球场上的风和阳光,是顾斌对高一唯一的感受。顾斌的身边不缺朋友,但却没有一个是实验一班的同学。要细论起来,顾斌是没有“同学”的,因为他几乎没有和他们“一同学习”过,这些从各个初中部选拔出来的尖子生,每一个都憋着劲地在为三年后的大考做准备,生怕少做一道题就被旁边人拉下一个名次,就算有那么几个心态好的异类,在这样的氛围里一泡,也不好意思做那锅好粥里的老鼠,只有顾斌不一样。顾斌是天赋型选手,哪怕每天上课睡觉、课后打球,也能轻轻松松拿到好成绩,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双科年级第一的位置基本就是被他包圆了,唯一一次落到了十名以外,还是因为考数学的时候太困,哈欠眼泪一出来手也不听使唤了,硬生生把第一题的答案写到了第二题的空格上,后面的十道题就像多米诺牌一样,全部错了位,等他写到最后发现错了时,又懒得改了,索性在卷子的右侧随便找了个空位把答案写了上去,判卷的老师没看到,给顾斌的卷子画了个大大的叉,顾斌也无所谓,拿到卷子揉了揉扔进桌斗里,抱着球就去了篮球场。顾斌球打得开心,班主任老刘可气炸了,这是高一结束的期末大考,辛辛苦苦一年要评优考核了,顾斌竟然掉了链子,还是这么低级的错误。老刘找到顾斌决定好好批评教育,顾斌擦着满头的汗拍拍老刘的肩膀说,别有压力,胜败乃兵家常事,也得给别人进步的机会,说完就拍着球走了。老刘被怼的眉毛都要飞上天了,可最后还是长长叹口气,无奈地让眉毛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