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不愿意呢？如果她想离开你呢！”
“小雪不会的。”
“以前不会，未必现在不会。”
“因为你吗？”
“对！”
顾斌回答得无比坚定，冯良又笑起来说，“我确实样样都不如你，但有一点你比不过我，你知道是什么吗？”
顾斌没有接话，等着冯良说完，冯良止住了笑，正色道：“出身。我是何国华的儿子，而小雪是周建民的女儿，没有人能选择出身，但也没人能摆脱出身。”冯良向前跨了一步，他看着顾斌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活着，就摆脱不了。”
老徐出任务回来，已经是凌晨六点了。城南抢劫烟酒店的嫌疑人是个生手，不仅被街口监控拍到了脸，还在威胁店主时被认出了口音——鹅子沟人。老徐带人追到鹅子沟时，对方竟然大摇大摆地在吃串串。鹅子沟属于灵和县，离平城一百来公里，这个地方有大片的湿地，不适合种植农作物，因为地形特殊，交通也不是很便利，所以鹅子沟很多年里都在贫困线上挣扎，民风彪悍，犯罪率居高不下，虽然政府这几年逐步在开发鹅子沟，打造旅游风景区，鹅子沟的民生有所改善，但民风教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仍有一些村民流窜到周围城镇作案，尤其以偷盗为主。
走完该走的流程，人就等着移送看守所了，老徐吃了两口饭，抓紧时间补了一觉，好在一上午无事，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老徐刷牙的时候，小贾跑过来说顾队回来了，让把周建民的案卷立刻移交给检察院。老徐一着急满嘴的牙膏沫子被咽进了肚子，他也顾不得漱口，拿毛巾胡乱在嘴上抹了两把，就急匆匆去找顾斌了。
老徐紧赶慢赶，终于在程局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拦住了顾斌。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缓一缓吗？怎么现在就要交？”
顾斌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绕开老徐，继续往局长办公室走。老徐的火气顶到了脑门，胳膊横在顾斌面前说：“事还没弄清楚就要交差，这就是你顾大队长的职业操守吗？”
顾斌没有看老徐，说：“事实清楚，证据链闭合，有什么问题吗？”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是真这么觉得，昨天电话里就不会说缓两天。”老徐突然眼神一凛，打量着顾斌问：“我想起来了，你昨天是见了谁让你改了主意吧？你见谁了？”
顾斌喉头一动说：“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顾斌，我可警告你，在这个案子上你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你今天必须要说清楚，为什么突然决定结束侦查？”
老徐审视的眼神像把刀子，直直地戳进顾斌的心窝子。为什么？因为周建民有罪。顾斌很想大声地说出这句话，可话还没到嘴边就散成了一团气堵在了他的喉咙。他是警察，他不是法官，他怎么能给一个人定罪呢？可两个小时前他从「良辰综合超市」出来后，这个念头就像烧开的水不断往外冒。周建民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他是个自私的男人、残酷的丈夫、失职的父亲，是他让周依雪身陷泥淖却无法呼救，现在耿峰死了，周建民也应当受到惩罚，只有他接受惩罚，周依雪才能彻底从牢笼中解脱。
副局长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程局走了出来，对着僵持不下的老徐和顾斌招了招手。
“你们俩进来。”
还没等程局开口问，老徐连珠炮一般先摆明观点，坚决不同意现在就结束侦查让检察院介入，至于他怀疑顾斌是因为见了什么人改了主意的事，老徐没提，这是他和顾斌的内部矛盾，没必要打小报告似的捅到领导面前。顾斌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接一句话。
程局背着手走了一圈，转过身看着顾斌问：“小顾，我就问你一句话，作为警察，这案子你真的觉得可以放了？”
「作为警察」这四个字像一面镜子突然被立在顾斌面前，希望周建民接受惩罚的到底是警察顾斌，还是爱着周依雪的顾斌？周建民应该接受的惩罚，到底是耿峰的死，还是别的什么？顾斌回答不上来，镜子在顾斌脑海中裂成了无数块，它们分崩离析，又被某种力量拉回来，像一只茧壳紧紧裹着顾斌，他看到很多个自己逐渐扭曲。
老徐在一边不耐烦地说：“程局问你话呢，吃哑药了，还是心虚啊？”
程局拍了拍老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着急，说：“要不要起诉是司法机关该考虑的。周建民归案在程序上来说没有问题。”
老徐着急说：“可是嫌疑人反复横跳的态度，还有那欠条，虽然能解释，但总归是有些牵强。”
程局说：“立军，你先听我说完。这样，我再给你们今明两天时间，如果拿不出合理怀疑的证据，这个案子就得立刻移送。”
“现在都下午了，哪有两天......”老徐咕哝着抱怨。
“你有意见？”
老徐陪着笑：“没有，领导英明。”
“小顾，你呢？”
顾斌微垂着头，他不敢看程局和老徐，他们的眼睛比镜子更清晰。
“好。”
第二章 无归【11】她杀
友谊大厦坐落在滨海南路，周依雪的公司就在这里。友谊大厦是世纪初建成的，内部装潢也明显有些年头了，前厅很小，只在旋转门处放了张桌子做访客登记，执勤的保安懒洋洋地坐在桌子后面，压根不看进来的人是否带了工牌。
老徐很早就来了，在外面转了一圈又抽掉了三根烟，才终于等到了午休时间。大厅里人多了起来，嘈杂声一片。老徐逆着人流往里走，友谊大厦只有一个电梯间，一共四部电梯，老徐站在电梯间的入口，他是专门来等周依雪的。
从程局办公室出来后，顾斌临时接到任务，要去省厅参加一个总支会议，老徐本以为顾斌会拒绝，没想到这次竟然二话不说就去了。老徐顾不上琢磨顾斌的反常行为，他现在有更急迫的事要做。
老徐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叠资料，是小贾能找到的有关周依雪的全部材料，他拍了拍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小贾的肩膀，说辛苦了，让小贾赶紧去睡觉。
“师父，您是觉得周依雪有问题？”小贾凑过来问。
老徐边看边说：“说不准，查了才知道。”
“您是背着顾队查的吧？”小贾咧着嘴意味深长地问。
老徐瞪了小贾一眼：“不困是吧？我给你找点事？”小贾做了个自动闭嘴的动作，识趣地离开了。
老徐把小贾搜集来的有关周依雪的资料都看了一遍，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反倒多了几分对这个女孩的同情。周依雪从小到大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因为成绩优秀又能歌善舞，还上过两次宁西当地的电视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还代表宁西参加了省里的少儿主持人大赛，虽然最后没取得名次，但也风风光光被当地报纸刊登过。本来寻着这个路径，周依雪应该能考个不错的大学，然后嫁人生子，走到人生更宽阔的舞台上，可她却偏偏高考失利了，连二本线都没够到。老徐把周依雪以往全市联考的成绩做了对比，最差的一次都排在了第 89 名，高考竟然连前 500 都没进！后来只念了个三本，还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城念书，五年前又来到平城定居生活。老徐忍不住摇摇头，可惜了！
周依雪工作后的消息就查不到太多了，老徐只知道周依雪现在在一家贷款服务公司上班。老徐对这种办贷款的公司没啥好印象，以前在派出所的时候，经常有人因为和贷款公司发生纠纷报案，不是举报皮包公司骗钱的，就是因为拖欠债款不还被贷款公司找人逼债的。老徐虽然只见过周依雪一次，但也觉得周依雪跟那种公司有些格格不入。
老旧电梯间的地板砖有很多都裂了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人推推搡搡地出来，不断有人骂着脏话发泄怒气。于佳挽着周依雪的胳膊走在最后，正说着旁边新开的饺子馆有多好吃，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周依雪。于佳回头，看到是一个四十多岁方脸阔面的男人，于佳注意到周依雪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想看到这个人。
于佳小声问道：“诶，谁啊？你客户？找茬的？”
老徐走过来，尽量换了个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严肃的表情，他今天只是私下找周依雪聊聊，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那个...一起吃个饭，聊两句？”
“我拒绝。”
一句话就让老徐吃了瘪，这丫头是猜到他不想用警察的身份来压她，才敢这么不给面子。于佳感觉到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拽了拽周依雪的袖子，笑着对老徐说：“我们也正打算去吃饭呢，要不一起？”
“我现在不饿了，你们去吧，我不吃了。”一扇电梯正要合上，周依雪没等老徐和于佳反应过来，快步走了进去。
于佳嘴角拉起一抹笑，看着老徐说：“不好意思啊哥，她今天来姨妈了情绪不好。你是想办啥业务？我给你介绍介绍？”
老徐看了看于佳，问道：“你和她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