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搀着赵红英上车,又小心地扶着她下车,最后把赵红英背上了楼。一路上冯良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处处妥帖周到,生怕周依雪和赵红英淋到雨。进门后也是第一时间让周依雪去换衣服,他留下照顾赵红英。他先是检查了赵红英的脚踝,确定没伤到骨头,然后用毛巾裹着冰袋冷敷,再用手轻轻揉搓,最后喷上了消肿的药,整个流程十分娴熟耐心,赵红英一直催促冯良去换身干衣服,别生病了,冯良笑着回道,他皮糙肉厚没啥事。
周依雪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看见冯良还在这儿,语气冷冷道:“这有我,你回去吧。”
赵红英白了一眼周依雪,略带歉意地对冯良说:“别理她,一会留下吃晚饭,阿姨做手擀面。”
“做什么手擀面,你脚都这样了。”周依雪皱了皱眉道。
“我是脚扭了又不是手扭了,小冯忙活了一下午,吃个饭怎么了?你去找个干净毛巾给小冯。”周依雪没动,赵红英有些生气,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你不去我去。”周依雪无奈,转身去屋里拿了毛巾,塞给冯良,冯良看了周依雪一眼说了声“谢谢”,但周依雪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赵红英看到冯良进了卫生间,赶紧扯了一把周依雪问:“你和小冯怎么回事?吵架了?”
周依雪倒了杯水放在赵红英面前,冷淡地说:“没有。”
赵红英睃了眼厕所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你爸的事你跟小冯说了吗?”
“没。”周依雪依然表情淡漠。
赵红英叹了口气说:“没说是对的,现在事还没定,虽然他爸不在了,他妈和他也不常来往,倒是不怕他家里面嫌弃咱们,但总归这种事不光彩,能瞒一天是一天,能瞒一辈子那最好。”
“无所谓,我不在乎。”
赵红英看了眼周依雪,叹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得说,小冯这孩子对你真是没话说,又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你得珍惜,别没事就使小性子,你爸又是这样的情况,你俩要是结了婚,我也能放下心。”
周依雪“啪”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卧室走。赵红英还想劝说,可又担心冯良会听到,只能叹口气作罢。
周依雪的卧室很小,进门左手边是一组衣柜,中间摆着一张一米五宽的床,门的对面是窗户。窗户底下放了一张书桌,因为没有多余的位置再放一把椅子,只能坐在床上。本来这张书桌是可以靠墙放在床脚的位置,那里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再单独放一把椅子,可周依雪喜欢坐在窗户边,看外面的天和云,看广场上锻炼身体的老头老太太,看马路两旁热闹的商贩,她从这扇窗外感受着自由,可每次看到最后,就只剩下提着菜兜买菜回来的赵红英,还有骑着自行车出去的周建民。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守在这里,因为如果连她也逃了,这群房子就会彻底死去,赵红英就再没有地方可以回。
不知道坐在窗边看了多久,敲门声响起,哒哒哒三下,周依雪听到了可却没动,仍然撑着脑袋看着窗外。门口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过了约莫十几分钟,敲门声突然狠狠响起,伴随着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下一秒,赵红英带着怒气的声音破门而入,冯良左手端着汤,右手小心地扶着赵红英不让她摔倒。
“你闹什么脾气,人家小冯好心好意熬了姜汤给你端过来,门也不开,就让人家在外面等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阿姨,没事......”
周依雪瞟了一眼冯良,冯良穿的是周建民的衣服,想来是赵红英找给他的,周依雪只觉得刺眼,转过了头说:“我没让他熬汤,也没让他在门口等,是他自愿的。”
“你......”
“阿姨,我跟小雪单独说会话行吗?”冯良堵住了赵红英抑制不住的怒气,赵红英叹口气,拍了拍冯良的胳膊说:“行,你们聊。”冯良想扶赵红英出去,赵红英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行,你们聊你们的。”
门被关上,屋里只有冯良和周依雪两个人。冯良走到桌边,把汤放下,又端起来摸了摸说:“凉了,我再去热热。”
“你不累吗?”周依雪的语气冷冷的。
冯良重新把碗放回桌上,看着周依雪的侧脸说:“只要是为了你,我永远不会累。”
周依雪猛地抬起头,语气有些激动道:“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拿着我当幌子,表演一个深情、默默付出的追求者,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绑架了你,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所有人?谁?顾斌吗?”冯良声音轻轻柔柔,可听到周依雪耳朵里却十分刺耳。
“跟他无关!何亮”,周依雪叫了他原来的名字,“你到底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爱你,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到我的心?”冯良的眼里满是哀戚,“我哪里比不过顾斌,他根本不懂你,你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痛苦、你的无助、你的恐惧,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才能懂。”
周依雪嘴唇微动,可一个词都无法说出来,眼泪不受控地滑落,双肩因为极力想控制情绪而微微抖动。冯良轻轻靠近,揽着周依雪的头靠在自己身上。
“小雪,我们才是同一类人,顾斌是火,会烧化你的,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冯良把桌上的碗推到周依雪面前,柔声说:“喝吧,喝了你就不会生病了。”
周依雪伸出手端起碗,像个破碎的木偶娃娃。一仰头,冰冷的汤水入喉,周依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连眼角留下的泪都没有一丝温度。
是了,这才是她的世界。
第二章 无归【10】摇摆
「良辰综合超市」开在育才小学旁边,往东走 400 米就是轻轨站,周围既有商业写字楼,也有民用住宅,属于平城的中心城区。顾斌走进来的时候,刚过了 11 点,整个超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顾客。
顾斌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冯良。
正准备开口时,柜台后传来了声音:“你来了。”
冯良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改锥,他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随便坐。”
顾斌有些意外,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冯良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显示器,上面是四格监控画面,他说:“看到了。”他把改锥放下,把右手的手套脱下来,“昨天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顾斌点点头,绕着货架边看边问:“生意好吗?”
冯良拿出几盒烟,摆放进玻璃展示柜里,一边摆放一边回答:“过得去。”
简单的三个字,再没有多余的话,顾斌的脚步声在货架间回荡,好一会儿,顾斌才开了口:“以前路过几次,没想到是你开的店,开多久了?”
“五年。”
“五年,咱们竟然一次都没见过。”顾斌走到冯良面前,“那件事后,你突然消失了,我去三中找过你,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空调机制冷的声音嗡地响起,像是喉咙里卡了多年的一口痰终于吐了出来。
“小雪跟我说你做了警察,真是没想到。”冯良没有接顾斌的话,换了个话题。
“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出国,再不济也是去北京上海那种大地方,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来平城当警察。”顾斌替冯良说了后半句话,“那你呢?”顾斌继续问道:“你是因为周依雪才来的平城?”
冯良双手撑在柜台上,定定看着顾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空调制冷时的嗡嗡声。
“不是。”温度降了下来,空调机停止了制冷,冯良悠悠吐出一句话:“你说反了,是小雪因为我来的平城。”
顾斌的眉头略微一沉,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为什么?”
冯良把手松开,直起身子说:“因为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到底是她需要你,还是你威胁了她?”
顾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上。他本不想这样去揣度、质问冯良,他宁愿相信这是命运的巧合,冯良对周依雪是善意的,可他无法对这种危险视而不见,尤其是在昨天那场大雨后。
冯良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蹭了蹭下巴说:“威胁?我听不懂。”
“周建民和何国华之间的事,你早就知道。何国华的死周建民虽然脱不了干系,但这笔账不应该算在周依雪身上,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应该离她远远的,而不是用过去的事绑架她。”
冯良眯起眼睛看着激动的顾斌,似乎反应了好一会才问道:“你都知道多少?”
“我知道周依雪是无辜的,她只是在替周建民还债,你和她在一起,惩罚的不止是她,还有你自己。”
冯良笑着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了顾斌面前说:“你错了,这不是惩罚。我不在乎周建民干了什么,至于你说的那个人”,冯良顿了顿,“我和他的关系你应该最清楚,他死了对我也没那么重要,我只在乎小雪,只要小雪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