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雪会不会早已知道，何国华案一直没有被抓住的凶手，就是周建民。
第二章 无归【8】烂疮
顾斌是跟着周依雪的车来到人民公园的，看到她神色慌张地下了出租车，顾斌也急忙停下车，刚打算追上去被一交警拦住，告诉他这里不能停车，让他把车停到公园东南角的停车场去。顾斌没办法，只能掉头驶进停车场，等他匆匆忙忙停好车跑回来，早已经寻不到周依雪的身影。
顾斌叹口气重新坐回了车里，此时半个天空已铺满了乌云，云层越积越厚，慢慢侵蚀着另一半的蔚蓝，天空越来越沉，似乎下一秒就会坠下来，直直地坠到顾斌的胸口。顾斌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绕到后备箱，找出了一把伞，转身朝公园走去。
人民公园建成后顾斌只来过一次，还是在半年前，顾斌所在的刑侦支队协同缉毒队，在这里蹲守一桩毒品交易。顾斌带着陈鸣几个人从晚上八点一直守到了凌晨三点。平城虽然没有寒冬，但头天刮了一场台风，气温骤降，躲在林木间凉意沁骨，顾斌他们又困又冷，恨不得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最后接到通知，交易临时有变，缉毒队的同事已经把人按住了。顾斌招呼大家撤离，走得时候脚都打着旋儿，根本不记得是沿着哪条路走出去的。现在，顾斌走在迷宫一般郁郁葱葱的石砖小路上，那天晚上的人民公园完全和现在的样子对不上号。
顾斌在公园里绕了很久，直到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时，他终于放弃了。顾斌撑着伞沿着公园的出口路标往外走，转过一座石山，竟然真的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是周依雪。
凉棚里的周依雪背对着顾斌，旁边石凳上坐着一个女人，顾斌认出那是周依雪的母亲赵红英，两人似乎在争执些什么。雨滴突然倾泻而下，瞬间蒸腾起雾蒙蒙的一片雨幕，顾斌看到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跑了过来，没说两句话，男人便背着赵红英离开了，留下周依雪独自一个人。
当周依雪抬起脚准备迈进雨里时，顾斌举着伞站在了她的身后。
“为什么要故意淋雨？”
周依雪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回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顾斌还在想该如何解释，周依雪紧接着说：“你跟踪我？”她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冷哼声，“也对，我是杀人犯的女儿，顾警官是要好好查查。”
周依雪转过身，额前碎发上有水珠滑落，一张小小的脸像褪了色的花骨朵，让人看了只觉心头一软，在那些如洪流般仓皇而过的时光里，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轻飘飘凝结成一句话：“这些年，你还好吗？”
周依雪愣了一瞬，昂起的头似乎垂了一下，又像是一点都没动，她忽地背过身去说：“如果你只是来叙旧的，我没有义务配合你。”
从鹏顶落下的雨滴砸在黑伞上，震得伞骨微微颤抖。周依雪不愿再停留，转身就要走，顾斌一把拉住周依雪急急地说：“当初咱们明明说好了，你瞒着我改了志愿，那么坚决，到底是为什么？”
周依雪嘴角微微一动，下一秒使劲甩开了顾斌的手：“为什么？400 分和 600 分能一样吗？不改志愿还能怎么样？”
“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哪怕后来我去找你，你都不肯......”
周依雪打断顾斌：“顾警官，是你记性不好还是我记性不好？当时我就告诉过你，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现在......”周依雪看着顾斌，一字一顿说：“更是如此。”
“不是一个世界。”顾斌低声重复了周依雪的这句话，心口有某个声音翻涌起来，在他还没意识到之前，那个声音紧接着在耳旁炸开：“是因为耿峰，还是何国华？”
语调陌生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雨帘被冷风吹歪了方向，凉棚里也一片湿漉漉的，周依雪薄薄的嘴唇有些发紫，像两片羽毛般一翕一合：“你想说什么？”
话已经出口，顾斌躲无可躲，他和周依雪之间隔着的过去，不能像个烂疮一样视而不见，十四年前他没能做到的，现在或许可以补救。
顾斌深吸一口气说：“何国华当年是怎么死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依雪像突然石化的雕塑，直勾勾看着顾斌。半晌，挤出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那个晚上，周叔叔和何国华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顾斌内心忐忑，试探地问。
雨滴顺着伞沿滑到顾斌的肩头，洇出一片水渍，水渍一点点扩散，越变越红，像鲜血一般染红了眼眶。
周依雪猛地打掉了顾斌手中的伞，黑伞落地，水花扑簌簌滚落。
“你想知道什么？替他找凶手给他伸冤？？还是你认定了我周家背着两条人命，要抓我吗？”周依雪声音越来越高。
顾斌按住周依雪的双肩，慌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年何国华的死是个意外，耿峰的死也还有疑点，可以再查的。”
“有什么可查的，杀人就应该偿命！”周依雪挣开顾斌的手，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尖锐，拼劲全力鼓着眼眶不让泪掉下来，“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爸和何国华、耿峰的关系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说啊，说我周依雪是杀人犯的女儿，说我身上流着的是得了脏病的同性恋的血！”
“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顾斌伸出手，“他是他，你是你，我不在乎，从来不在乎。”
“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周依雪躲开顾斌的双手，往后退了两步，“顾斌，你知道以前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你那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我很后悔！”周围安静下来，仿佛连雨声都静止了，只剩下顾斌的声音，“我真的很后悔当时没再坚持一下，为什么有些话直到今天才想起说。”
周依雪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泪花终于冲出眼眶，脸上极力粉饰着平静。她看着顾斌和她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脚边积水映着两人残缺又扭曲的身影，再也不是当初的模样。
“周依雪，我......”
“小雪，该回家了。”
一个男声蓦然响起，连天的雨幕拉起，台上不再是两人的戏。顾斌循声望去，之前看到的那个背着赵红英离开的男人，如今就站在五米外，头上的鸭舌帽挡住了大半张脸，手上的墨绿色伞垂在身旁，浑身都被浇透了。
声音有些熟悉，看不清脸。顾斌等着男人走进来，可这个人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雨中，没有挪动一步。
周依雪缓缓转身，像个提线木偶般走向男人，顾斌拉住周依雪说：“外面雨太大了。”
男人没有说话，帽檐下的嘴微微一动，声音很轻又似乎很重：“过来。”
泪珠挂在周依雪的脸上，倒像是毫无感情的雨水，衬得那张脸毫无生气。周依雪挣开顾斌，抬脚迈进了雨里。
顾斌顾不得许多，跟着周依雪猛跨一步。冰凉的雨兜头而下，男人微微抬头看向顾斌，顾斌看到了那张脸。
竟然是何亮！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在这儿？顾斌脑中浮现出何亮背着赵红英的画面，三人之间不像是初逢的疏离和客气，难道何亮这些年一直都和周依雪在一起？
“何亮？”顾斌还不能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的眼睛。
雨水如注，顺着帽沿倾泻而下。男人一抬手，索性摘掉了帽子，他把被雨水拍在额上的头发往后抓了一把，清晰地露出整张脸，刻意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盖蹭了蹭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
躺在血泊里的那张脸突地睁开了眼，一点点和眼前的这张脸重合，漫天飞雨似乎脱离了地心引力，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快抽离，那是时光的巨大泵机，试图把当下时空的所有水分抽走，让里面的人不得不面对干涸的过去。
“是我。”男人冰冷地看着顾斌，“不过现在，我叫冯良。”
何亮、冯良，无所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怎么能和周依雪在一起？
因为他，是何国华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第二章 无归【9】牢笼
公交车出站，卷起一阵泥水，赵红英双手撑着座位往里挪了挪。小雪他俩怎么还没过来，赵红英等得心焦，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问问，电话一直没人接，赵红英又翻出冯良的号码，刚准备打过去，一抬眼看到那顶墨绿色的伞正穿过雨幕往这边过来。冯良撑着伞，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把伞举在周依雪的头上，赵红英刚想说周依雪怎么这么不懂事，让小冯淋了一身雨，可随即就发现打着伞的周依雪竟然也浑身淋了个透。
“怎么都淋湿了，不是打着伞吗？”赵红英有些担心，来回打量面前的两人。
周依雪没有说话，双眼空洞到读不出一丝情绪，赵红英看向冯良，冯良表情如常，没有回答赵红英的疑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我打的车马上到了，一会我送你们回去，赶紧把湿衣服换了，可别着凉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