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国华的好运还不止这些,在顾斌高二那年,何国华的班里出了一个全市物理单科状元,虽然这个学生总分不高,但卓越的物理成绩一夕间让何国华成了备受瞩目的名师。登报、采访、上本地新闻,何国华突然就成了香饽饽,尤其是那些本就成绩不错的尖子生,更是争先恐后想报何国华的补习班,试图搏一个拉开单科优势的机会,在高考中独占鳌头。何国华离了婚独身一人,在宁西没有亲戚,也没什么朋友,但那一年,他花光所有积蓄还贷了款,在宁西最好的小区骊景苑买了一套两居室,离开了他住了六年的单身宿舍。他把这套房子小的那间卧室留给自己,另一间大的用来当教室。那个时候,老师课外办补习班赚钱并不受明文限制,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开多少场课也没人管,但他却只肯招四班学生,每班十个人,周六周日上下午各一班,四十个名额绝不多加一个。很多家长找到何国华想加钱插班,何国华都笑着摇摇头,理由是房间一次只能坐十个,再多就糟蹋房子了。
顾斌和周依雪就是那四十人中的两个,如果不是因为同上了何国华的补习班,顾斌和周依雪的关系可能也就仅仅是“交情不错”的同班同学。后来的很多事,似乎都是从那间房子里酝酿、发酵的,而他们就是里面的催化剂,毫无察觉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冷不丁得就把周围的一切乃至自己都改变了。
回忆像跳切的不连续镜头,顾斌疯狂想按下暂停,可却控制不了,直到那口水呛在喉咙里,他在厕所里呕得心肝剧震,如洪水决堤般的画面才总算罢了休。
镜头定格,又落在了“何国华”的身上,只不过这个何国华不再是刚刚滑稽的样子,而是无比丑陋地躺在血泊里。
何国华死了,死在了他无比珍爱的房子里。
顾斌没有看见过死去的何国华,确切地说,何国华到底是怎么死的,顾斌在记忆里都无法搜寻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如果不是因为耿峰的案子牵扯出周建民,如果不是因为周建民说他得了病,顾斌绝不会对何国华死亡背后的真相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探究真相是警察的职责,十四年前的顾斌还不是警察。
因为周依雪在何国华那儿补课,周建民认识了何国华。和大多数学生家长一样,周建民也会找老师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只不过比起其他家长,周建民和何国华的关系会略好一些。
也只是略好一些,除了何国华安排的家长会谈日,每次都会把周建民安排在最后以便有充足的时间交流,除了周建民每个月会亲自替周依雪交学费,除了大年三十阖家欢的时候,周建民会独自上门感谢何国华的辛苦付出以外,他们俩的关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想到这里,顾斌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喉头泛起一丝苦味。十四年前的他得有多迟钝,才会对这种“略好”没有产生过任何的怀疑,倘若他早点能察觉到这种“略好”带着无数个不寻常的前提,他是否就能早点发现周依雪当年的决绝并不是毫无预兆。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刚开始,周依雪向学校申请了宿舍,以便尽可能挤压出更多的时间用来备考。周依雪的话少了起来,但斗志更加勃发了,那个埋头在课桌上、冷涩的白炽灯披在身上像镀了层月光的女孩,让顾斌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无比美好。可变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斌记得离高考还剩不到一个月时,周依雪破天荒地旷课了两天,说是父亲心脏又不舒服了,周建民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一直都说恢复得不错,突然在这个节骨眼进了医院,一定是大事。顾斌有些担心周依雪,往她家打了两个电话,都无法接通。两天后,周依雪回来了,整个人显得疲累不堪,班主任问她家里怎么样,她说没事了,她爸已经回家休息了,但她不放心,决定还是退了学校宿舍,搬回家里住。老师同意了周依雪的要求,嘱咐周依雪不要松懈,最后关头一定要挺过去。周依雪笑着点了点头,可顾斌却看到她僵硬的脸颊上颤抖的毛孔,还有她身上的那片光,再也寻不到了。
顾斌只以为是她太累了,瘦得像纸片一样,又要备战高考又要照顾家里,怎么可能不精疲力尽。顾斌知道周依雪有多重视高考,现在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前两天课的重点整理出详细的笔记。
晚自习后,顾斌在车棚口等周依雪推着车出来,他把笔记本递到她手上,周依雪翻着手上的笔记本,半天没有说话。周围的学生熙熙攘攘从车棚里出来,校门在车棚的左边,周依雪靠在车棚出口右边的栏杆上,头顶挂着的一盏圆灯像月亮一样圆,照着笔记本上的字清晰可见。周依雪翻到「物理」那几页,手指停了下来,总算开口说了话。
“你觉得我爸是好人吗?”
顾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周依雪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等顾斌回答,周依雪又开口说:“何国华死了。”
何国华死亡的消息是顾斌早上出门前知道的,一天前,学校里就有风向传言何国华死了,顾斌向来对这种八卦谣言不感兴趣,更何况自从上学期末那场风波过后,何国华就彻底关掉了补习班,听说整个寒假都不在宁西,虽然后来听别人聊起,何国华好像被记了处分,还降了级,但也只是小道消息,顾斌懒得去求证。身不正自会招惹是非,是非多了什么离谱的传闻都会涌出来,尤其在宁西这样闭塞又乏味的小城市里。
顾斌骑着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时,听到看门的吴大爷和在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贩聊天,手里捏着一张报纸,十分激动地指着上面的字。吴大爷耳朵不好,话说得很大声:“报纸都登了,你看,何某,住星月湾的,还能有谁!就是三中那个何国华......我儿子就在派出所,我能瞎说嘛!”
顾斌一只脚猛地踩住地面,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声音。顾斌实在没有想到,何国华竟然真的死了,
乱哄哄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来,车棚顶的圆灯突然暗了一个度。晚上十点四十以后,车棚的灯都会被调暗,因为这个点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
顾斌回转思绪,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怎么死的?”
也对,周依雪自己都是焦头烂额,又怎么会有精力去了解何国华的死因,何况现在只有地方小报刊登了死讯,警方并没有发正式的警情通报。
“他......”顾斌努力搜寻着听到的零星半点有关何国华的消息,“有说得罪了人,还有说是遇到入室盗窃的,搏斗中受了伤,流了很多血......也有说是被毒死的。”
周依雪用手指摩挲笔记本的外沿,继续问道:“你觉得他该死吗?”
顾斌的喉结动了一下,说:“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之他不是好人。”
周依雪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顾斌的眼睛里有一抹光一闪而过。像落日的最后一瞬余晖,随后便沉入了漆黑的暗夜,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波澜。
周依雪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车筐里,跨上自行车对顾斌说:“谢谢,明天见。”
顾斌是在候诊大厅里厘清了自己的思绪。十八岁忽视的很多东西,被生活和职业的阅历淬炼,在这一刻终于化了形、开了悟:周依雪早就知道了周建民的“非同寻常”,他和何国华、和耿峰的关系,她很早就知道。
顾斌拿出手机,划开屏幕上的密码,指尖触过的地方留下一层汗渍。他给陈鸣发了条信息,让陈鸣去查 2009 年 5 月 21 日周建民在宁西的就医记录。那天是周依雪请假的日子——小满,也是何国华的死亡日期。
在等待陈鸣回复的时间里,顾斌打开搜索框,输入了“何国华、宁西、2009 年”这几个关键词,页面很快弹了出来。十四年后,顾斌才第一次想起了解这个被他扔在记忆深处的人是如何落幕的。
网上资料显示,何国华当年尸体被发现时脑部有冲击伤,身上也有和人打斗的痕迹,额头撞到桌角留了很多血,但并不致命,因为现场勘验发现他醒来后曾挣扎着爬向客厅电视柜,想拨打座机求助,但因为室内高浓度的一氧化碳又昏死过去,最终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亡。警方在调查后发现,一氧化碳并不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燃气灶上的粥扑灭火后造成的,行凶者行凶后因为害怕匆忙逃走,没有注意到燃气灶上煮了东西,最终造成惨案发生,而行凶者至今没有找到,何国华的死,成为了宁西尘封多年的一桩悬案。
手机微信的通知弹跳出来,陈鸣的回复得很快,他狠狠渲染了一番自己是如何未雨绸缪,在得知周建民患有艾滋病后就调出了他所有的就诊记录以备不时之需,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答复,顾斌直接略过陈鸣字斟句度的邀功报告,直接看最后一句话:
周建民 2009 年 5 月没有任何就诊记录。
手机早已黑屏,候诊室里叫号机的声音此起彼伏。顾斌回了神,拿起手机按开了解锁键,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周依雪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光,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无可奈何的哀拗。脑中的那头巨兽撕裂这道光扑面而来,他再也无法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