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19)

  来之前赵红英准备了一套开场词,连怎么拿捏语气她都对着镜子反复预演过,现在大脑却空空一片,全都忘了。

  “我......那个......其实......”

  “你男人杀了我男人,这事你知道了吧?”

  赵红英没想到金秀梅这么直接,紧张让她双腿有些发软,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赵红英抬了抬眼可又不敢看向对面两个人,眼神缩回了膝盖上方,“还在调查,也不一定就是他干的。”

  王辉“蹭”地站起来,声音里全是火气:“认都认了,狗屁的不一定,人就是他杀的!”

  赵红英有些错愕,她没想到金秀梅知道这么多,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怎么知道的?”

  “咋了?还想瞒着我们,要不是我找人打听了,我姐夫就白死了?”王辉越说声调越高,“我告诉你,就是你今天不找我们,我们也得去找你。”

  赵红英最敏感的那根弦被拨动,戒备和防御瞬间战胜了胆怯和犹豫,她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对方说:“凭什么找我?就算周建民真杀了人,那也是他的事,凭什么找我?”

  “你们是两口子,不找你找谁?别以为杀人偿命就算完,这事完不了。”

  “那你想怎么样?”赵红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赔钱啊。”王辉走到金秀梅身边,翘起大拇指斜着指了指金秀梅,“你男人杀了她男人,你男人死了那是活该,她呢,农村种地的,死了男人成了寡妇,以后的日子怎么活?”

  凉棚里的光线影影绰绰,那条巨大的蜈蚣在翘起的大拇指旁蠢蠢欲动,赵红英顺着那只手看向金秀梅,金秀梅的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表弟说的话,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

  “秀梅,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周建民怎么对我的。你再清楚不过,他和耿峰是他俩的恩怨,咱俩不应该掺和进去啊。”

  王辉不耐烦地打断赵红英的话:“什么你啊我的,我告诉你,你男人犯了事,你也脱不了关系。”他拉起坐着的金秀梅,像拽起一个提线木偶,“咱也别在这废话了,就一句话,赶紧准备钱,给不了我们就上门要,天天去。”

  金秀梅被架着往出走,赵红英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金秀梅的手,像之前金秀梅常做的那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急切地说:“秀梅,你不能逼我啊,你忘了你说的,命苦的人得互相理解,搭把手,这日子才能往下过啊。”

  金秀梅怔怔地看着赵红英,总算开了口:“你还有闺女,我只有耿峰一个男人。”

  金秀梅把手抽出来,扭头跨下台阶,赵红英着急想追上去,王辉不耐烦地抬手挡开,赵红英脚下一空,直接跌在了地上。金秀梅听到声响扭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王辉一把拉过她:“看啥看,她自己摔的,走吧,再耽搁停车费又得加钱。”

  赵红英看着两人远去,喉头泛起一阵干涩,喃喃自语道:“都是会变的。”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谁把你的脚搞成这样的!”

  周依雪的双眼通红,直勾勾盯着赵红英的眼睛,赵红英不敢看女儿的脸,低头的一瞬间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声音几不可闻,“我自己不小心崴的,没事。”

  周依雪知道母亲并没有对她说实话,也不可能对她说实话,赵红英曾不止一次地懊悔不该让她知道周建民得了什么病,周依雪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人生会不会比现在好得多?可后来她想明白了,不会的,她从出生就在这片泥沼地里,纵使偶有一两根浮木把她接住,也最终会沉下去,这片泥沼地太大了,大得看不到边,沉下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天边一道滚雷炸开,打破了母女俩僵住的气氛,周依雪叹了口气,既然母亲不想说,她就也不问了,无非是和周建民有关,要不就是和耿峰有关。耿峰出事前周依雪就察觉到母亲的异常,母亲脸上的巴掌痕和手肘上包裹的纱布让她嗅到了硝烟的味道,可她没有点破更没有深究,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圈里待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出了缺口,里面的东西哗哗啦啦地涌出来,就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和。何况如果不是因为避无可避,周依雪很多时候并不想知道周建民背地里的事,知道又能怎么样?她改变不了,更摆脱不了。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一会就有零星雨滴从叶缝花隙间漏了下来。这个凉棚没有砖瓦遮盖,只是用铁丝笼出了一个造型,好让植被顺着铁丝爬上去,形成一个天然的棚顶,晴天的野趣永远不适合雨天。

  周依雪敛好情绪,蹲下说:“快点吧,我背你出去,门口才能打上车。”

  “你才多重点儿,哪能背的动我”,赵红英看向外面,雨雾中有个人影正跑过来,赵红英提高了音调,冲着人影招手:“这儿,小冯,这儿!”

  周依雪抬起头,人影越来越近,撑着一把青绿色的伞,牛仔裤灰色 T 恤,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整张脸都没在帽檐里。是他,他怎么来了?

  人影转瞬间就到眼前,看见周依雪反倒是一愣:“小雪?你怎么在这?没去上班?”

  赵红英抢过话头,跟周依雪解释道:“是我叫小冯来的,我崴了脚,想着让小冯接我一趟,不耽误你上班,谁知道你也跑来了。”

  小冯赶紧扶住赵红英,低头看赵红英的脚,关切地问:“阿姨脚没事吧?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店里有点事,耽搁了一会,等久了吧?”

  “我没事”,赵红英抱歉地说:“又麻烦你了小冯,店里生意要紧,你赶紧回去吧,正好小雪也来了,让她送我就行。”

  “不麻烦,都交代好了,店里有人”,小冯看向周依雪,周依雪在一旁站着,眼睛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冯把伞递给赵红英,转身蹲下说:“阿姨,来得匆忙,就拿了一把伞,我先背你去公交站,然后再回来接小雪。”

  赵红英有点不好意思:“还让你背我,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的,雨大了,咱们快点回去吧。”

  赵红英趴到小冯的背上,撑开伞,小冯很轻松地就站了起来,背着赵红英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冲着周依雪说:“很快,一定等我。”

  没等周依雪有回应,小冯背着赵红英快速冲进了雨里。雨幕中的两个人影很快就模糊起来,越来越不真切。脸颊湿哒哒一片,周依雪用手一抹,才发觉是棚顶的雨滴了下来。周依雪抬头看着棚顶粉蓝的花,被雨水浇得像是退了颜色,花瓣缩成一团,露出星星点点的洞眼,再没有之前郁郁葱葱的样子。

  躲在这里也不过是淋雨罢了,有什么分别,周依雪苦笑一下,抬起脚准备往外走。

  一团阴影罩了过来,黑漆漆一片,挡住了倾斜而下的雨。

  声音从背后传来:“为什么要故意淋雨?”

  周依雪呼吸似乎滞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头,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是顾斌。

  第二章 无归【7】凶案

  周依雪接到母亲的电话从大厦中出来,站在路边焦急地打车时,顾斌一眼就看见了她。

  顾斌跟局里请假,说要去医院也并不全是借口,他确实去了医院,挂了门诊,可在候诊的时候突然改了主意,开着车来到了众诚大厦楼下,也就是周依雪工作的地方。在警局见到周依雪后,顾斌曾不止一次想再见她一面,不是在警察局,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可不以警察的身份又以什么身份呢?顾斌想不清楚,也不敢深想,一旦他尝试厘清这个界限时,很多记忆就会像蝗虫过境,啃食他的头脑、他的理智,他需要保持清醒,不能被情绪左右。这种克制一直勉力地维持着,直到周建民说出“艾滋病”三个字。

  何国华,顾斌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名字,就好像早已被抛到脑后的一场梦,不知道哪一天会因为现实中的一个契机突然想起,也许是花、树,也许是阳光、虫鸣,也许是某个字、某句话,总之这种联想的速度极快,在来不及回顾思考过程的时候,就提前揭示了结果。

  顾斌似乎又看见了那个人,个子很高,宽脸盘,宽鼻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色宽边眼镜,头发不多,整齐地梳在两边,不知道是不是常年伏案工作的原因,他的下巴堆满了肉,几乎看不到脖子,身体和四肢不算胖,甚至和他过大的头围相比,脑袋总有种沉沉欲坠的感觉。厚厚的嘴唇总是抿成一道缝,似笑非笑的样子,每次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都会屈膝扭成一个弯儿,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粉笔砸出一个个字,整块黑板被这个力道震得晃动起来,活像一个跟树干较劲的大头啄木鸟,十分滑稽。

  何国华是宁西三中的一名物理老师。宁西一共有六所中学,其中有高中部的只有宁西中学、宁西三中和宁西五中,最好的是宁西中学,最差的就是宁西三中。如果放在宁西中学,何国华只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物理老师,甚至连重点班的门都摸不着,可在三中,何国华却是最好的物理老师,那些考不上宁西中学和五中的学生,家长们都会退而求其次拼命把孩子塞进何国华的班里。何国华是从乡中学调上来的,既没有什么特别的授课方式,人也是慢条斯理、温温吞吞,无趣得很,可偏偏运气就是很好,来三中后带的两届学生考上一本线的都是三中最多的,虽然这个数据扔到宁西中学也只是吊车尾,但凤尾的待遇未必就比鸡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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