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18)

  金秀梅的妈走得早,刚结婚没两年爹又没了,耿峰没了束缚,不愿在村里待着,要去外面打工,金秀梅无条件地支持,家里的田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偶有跟她家走得较近的表弟来帮帮忙。结婚第三年,金秀梅的肚子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金秀梅满肚子苦水,三年了,耿峰碰都没有碰过她,哪里会有孩子?

  耿峰嫌弃她、不喜欢她,这是金秀梅当时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所以她只有加倍对耿峰好,妄图挽回丈夫的心。耿峰从没有往家拿回过一分钱,反而是金秀梅,隔三差五给他送吃的用的。 六年前,她去县城给耿峰送冬衣的时候,撞见了耿峰和另一个男人赤身裸体的交织在一起。直到今天,金秀梅都还是无法从那种惊愕中彻底醒过神来,她只想本本分分地倚靠着一个男人过日子,连听都没有听过这种事,除了转身就跑,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后来耿峰回来了,跟她说他生病了,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精神疾病,耿峰的眼泪让金秀梅彻底相信了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结婚那天她就想好了,以后不管是耿峰傻了还是瘫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认定这个男人了,现在耿峰不傻不瘫,只不过就是精神上转不过那个弯,出毛病了,只要治好了,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金秀梅下定决心,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给耿峰治病。

  金秀梅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仍然是坚韧的。六年了,她把这个秘密死死按住,甚至为了维护耿峰,不惜让村里人以为是她生不出孩子。为了给耿峰治病,她私下里找来各种偏方,求神进香更是经年不断,可耿峰的病就是治不好。耿峰跟她说要去大城市边打工边治病,金秀梅心疼耿峰,过几个月就会打给他一笔钱,最多的一次,直接给了耿峰一万,那是金秀梅卖了三头年猪挣的钱。金秀梅曾经提出想跟过去照顾耿峰,可又放不下地里的营生,时间久了,她连耿峰住在哪里、做啥工作也不清楚,但她无所谓,只要这个男人还在,就总有治好病的一天,也就总有回家的那一天。

  一来一回的聊天中,赵红英验证了自己心中早已有的答案:耿峰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赵红英几次想戳破金秀梅这种荒谬的期待,可最终还是忍住了,她能说什么呢?说耿峰已经无药可救,劝她早点脱身?可明明自己还深陷其中,又有何立场去指导别人的活法。金秀梅没有注意到赵红英的欲言又止,以为赵红英找她,只是接受不了丈夫的“病”,无非是苦命人之间的互相慰藉罢了。

  “大姐,你要想开点,耿峰和大哥就是病了,治好了,他们就回来了。”金秀梅拉着赵红英的手继续说:“男人嘛,在外面偷人很正常,至于偷的是男是女,差别也没那么大。”

  赵红英怔住,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没想到金秀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把手抽出来,她实在不习惯金秀梅对她的亲密,这会让她联想到周建民对耿峰的亲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使劲咽了两口唾沫,看向金秀梅充满善意又真诚的眼睛,心底翻涌起的同情瞬间压抑住了那股恶心,她不该践踏金秀梅的善意,也不该把对耿峰的厌恶投射到金秀梅的身上。

  “他问你要钱你就给,你就不怕他骗你?”

  “爹娘都死了,又没娃,家里的钱不给男人花给谁花?他只要不偷不抢、不杀人不放火,一年到头能回来几趟,我也知足了。”

  赵红英再说不出别的话,一辈子只为别人活的女人,心里总得有点念想,这一点上她和金秀梅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她有小雪。

  临走时,金秀梅和赵红英互加了微信,赵红英问金秀梅来都来了,不联系下耿峰吗?金秀梅摆摆手,她不想让耿峰知道她来过,有的事说太清楚就没法收场了,日子嘛,不都是糊里糊涂过的。

  那次见面后,金秀梅就时不时发消息给赵红英,要不是些安慰的话,要不就是她搜罗来的那些“治病”的偏方,甚至还邀请赵红英跟她一起去进香祈福,赵红英拒绝了,她不信这个,也并不想和金秀梅有更多牵扯,金秀梅只是她的一张底牌,如果周建民要为了耿峰伤害到她娘俩的利益,她就会打出这张牌。可打出这张牌就能赢吗?即便让周建民知道耿峰一直以来都在骗他,就真的能切断周建民和耿峰的联系吗?赵红英身心俱惫地靠在床上,这段时间攒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泄了一半,她突然有些想不清楚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追查耿峰,她本来以为提前掌握敌人的情况就能拿回主动权,可一场战斗光有探路的斥候有什么用,她做不了杀伐果断的将,也做不了背水一战的兵,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那一天,也无非是扯下所有人的遮羞布,让两个家庭一起沉沦。

  可时间长了,赵红英没办法始终用冷漠去回应金秀梅的亲近,她从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虽然她和金秀梅的心态不尽相同,但说到底她俩是同病相怜,某些秘密像岩浆,在心窍的夹缝里熊熊岩烧,不敢往外喷射,只能向里炙烤,一点点穿透心肝脾肺,疼痛和煎熬都只能一个人忍着,好不容易碰到个处境一样的,即使那团火灭不掉,但总归有个人能和你一起嚎两声,倒也不至于那么可悲了。

  就这样聊了两个多星期后,金秀梅来平城采购一批种子时,主动提出想来看看赵红英。赵红英没让金秀梅来家里,她不想让小雪知道,还是约在了人民公园,金秀梅给赵红英带了一大袋的土特产,搞得赵红英十分不好意思,连连拒绝。

  “大姐,你快收下吧,不值几个钱,耿峰毕竟......”金秀梅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把东西塞到赵红英手里,“咱命苦的人就得互相理解,搭把手,日子能好过点。”

  赵红英彻底被打动了,甚至为前段时间对金秀梅的猜忌和敌视感到愧疚,明明她比金秀梅大了一轮,但心胸却小了一轮不止,耿峰是耿峰,金秀梅是金秀梅,她和金秀梅,都是可怜的受害者。

  后来赵红英为了感谢金秀梅,还给金秀梅寄过去一件毛衣,是她亲手织的,本来是要给小雪的,织了一半小雪觉得颜色太深了不想要了,赵红英索性要来了金秀梅的尺码,打了一件新毛衣。

  金秀梅收到毛衣后的第五天,耿峰死了。

  赵红英拨通了金秀梅的电话。

  “下午两点,能见一面吗?”

  声音回荡在房间里,电话那头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久,完全不是金秀梅平时的风格。也对,耿峰死了,周建民被抓的消息也一定传到了金秀梅的耳朵里,金秀梅怎么会同意见她?

  赵红英叹口气,准备放下电话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好。”

  第二章 无归【6】失衡

  已经两点了,没有看到金秀梅的身影,赵红英有些失落,但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每次看到有公交车进站,赵红英的心就会突然跳得很快,车子走了,心脏又重新恢复了匀速的跳动。在耿峰死之前,赵红英对金秀梅,除了怜悯和感同身受的同情之外,多多少少会有些“债主”的高姿态,虽然她和金秀梅都是受害者,但不管是从年纪、还是加害者的动机看,她都是最无辜、最占“理儿”的那一方,可现在耿峰死了,周建民成了杀人凶手,她和金秀梅的位置就再也不能维持平衡了,她成了欠债的人,而且今天,她的目的是要“赖掉”这笔账。

  手机响了,是金秀梅打来的,她告诉赵红英她已经到了停车场,让赵红英在公园门口等她。金秀梅从来都是坐公交来的,今天竟然开了车。赵红英的心里七上八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约摸一刻钟,金秀梅出现在赵红英的视野里,金秀梅看起来整张脸蜡黄蜡黄的,一丝气血都没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上衣,长发剪了,凌乱地垂在耳后。她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个子不高,看着很敦实,阴沉着一张脸,手肘到手背是一片烧伤的疤痕,活像趴着的一只大蜈蚣,丑陋又触目惊心,给整个人添了不少戾气。

  赵红英抬眼看了看男人,金秀梅没有像之前见面那样打招呼,甚至没有过多停留,淡淡说了句:“这是我表弟王辉,进去说。”金秀梅往公园内走去,赵红英有些后悔在这个时机贸然联系金秀梅,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头顶低沉沉的天像是给公园罩上了一个盖子,密不透风地让人喘不过气。金秀梅在前面七拐八绕地走着,赵红英在后面时远时近地跟着,每当脚步慢下来,金秀梅的表弟就会回头吸着鼻子瞥着赵红英,赵红英被这种目光一扽,脚步不自觉地就会跟了上去,丝毫看不出是她约的金秀梅来谈判,反倒像是她被绑架了,如果不是确定他们并没有走出人民公园,赵红英恐怕下一秒就要拔腿就跑。

  大概是天气太热了,金秀梅有些气喘,走进一顶凉棚里坐了下来,王辉也坐了下来,赵红英站在那儿有些无错,倒像是被审问的犯人。

  “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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