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多,赵红英出门了,她先坐公交去了三个地址中最远的那个,换乘了一趟,花了四十分钟的时间,赵红英一路问人总算找到了地方,这也是一个较老的小区,但周围设施绿化比翠竹苑好很多。赵红英站在 201 门口,看着门上崭新的贴纸和脚下可爱的地垫,怎么都不像是“小鬼儿”住的地方。赵红英听到门内有动静,赶紧上了一层楼躲起来,不一会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拉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出来了,男孩一口一个爷爷地叫着,男人乐开了花。这不是老沈么?赵红英认出了男人,老沈很多年前和周建民在一个车站上班,还来吃过几次饭,赵红英不知道老沈就叫沈志峰,也不知道老沈退休后竟然也来了平城,周建民从不跟她说这些事。
赵红英在纸条上划掉一个地址,等老沈走后,赵红英也离开了那里。晚上,周建民没有回家吃晚饭,赵红英从超市买了点凉菜,回家做了面条和小雪一起吃,丝毫没有提白天的事。
周建民一晚上没有回家,赵红英也几乎一夜无眠。等小雪去上班后,赵红英也出门了,她要抓紧时间把剩下两个地址摸清楚。赵红英直奔第一个地址,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女人接的电话。赵红英顺着地址找到了一家修理店,门口堆满了各种工具,一个男人正打着赤膊在修自行车,赵红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给男人递了块毛巾,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赵红英知道这并不是她要找的小鬼儿。
最后一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赵红英又联想到电话里那个男人奇怪的反应,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她要找的“鬼”。赵红英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股压抑了好久的愤怒似乎要喷薄而出,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指着鼻子骂他个畅快淋漓,可然后呢,她会在众目睽睽下成为焦点,然后迅速沦为笑柄,一个被同性恋丈夫冷落的泼妇,只会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消遣。
赵红英走到银行门口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没有想到地址竟然是和家只隔着两条街的道丰银行。赵红英隔着玻璃门看到了那只“鬼”,他披着一身保安的皮,学着人的样子在巡岗,看起来踏实又勤恳。他装得那么像,可赵红英还是能看到他身后那一大团的阴影,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玻璃门。
“叮”一声,玻璃门突然打开,赵红英吓了一跳,慌忙躲进角落。黑色的阴影被门外的阳光刺痛,嚎叫着缩了回去。小鬼儿并没有发现她,甚至头都没有转过来一下。她为什么要躲呢?怕光的又不是她。在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前,阴影对她毫无杀伤力。赵红英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赵红英以要咨询买理财的由头在银行待了二十多分钟,期间和小鬼儿打了两次照面,赵红英没有躲闪,仔仔细细看清了那团阴影令人作呕的真实模样。赵红英留下了客户经理的电话,她已经成功完成了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连续两天,赵红英拿着银行卡来到道丰银行,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外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先扫视一圈,小鬼儿的身影一出现,她就立刻离开,她并不是躲着小鬼儿,而是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第三天,当赵红英看到巡岗的保安换成了另一个人时,终于推开了银行的大门。
赵红英找到了之前接待她的客户杨经理,拿出手里那张五万的银行卡,表示自己要买理财。杨经理喜笑颜开,十分热情熟络地给赵红英仔细讲解,赵红英故意说自己第一次买理财,谁都不认识,总害怕被骗,心里忐忑得很,还想仔细想想。杨经理一把按住赵红英的手,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家长里短地打起了人情牌,赵红英心落定了,这就是她想达到的效果。
聊天的间隙,赵红英见缝插针,不经意地问起保安怎么换了个人?杨经理告诉赵红英,他们这的保安都是轮岗的,赵红英之前见过的那个保安今天正好休息,那个人叫耿峰。
没错了,所有信息都对上了,赵红英要找的小鬼儿就是耿峰。赵红英顺着杨经理的话头继续打听,得知耿峰是海和镇人,今年春节后来的平城,不怎么爱说话,看着本本分分的。赵红英还想再问,杨经理明显耐心快要耗尽,语气也带着急躁和敷衍。赵红英微微叹口气,在杨经理期盼的目光中签下名字。
在道丰银行买理财的这五万,是赵红英问娘家外甥借的,她的钱在另一家银行的理财产品里套着,要赎回还需要等两个工作日,赵红英不能再等了,只能拉下脸去借,并承诺等钱到账后会第一时间还。赵红英不喜欢欠钱,当初为了买房她可以节衣缩食好几年,只为了能趁早凑够首付,再困难也不愿开口去借钱,如今却为了一个可笑的计划去求了人、借了钱。赵红英感觉到那团阴影似乎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她的血液,也许很快就会直达大脑、心脏,可她不能停下来。交了钱,就不能反悔了。
杨经理的耐心和热情被五万买了回来,挽着赵红英的胳膊送她出门,一路都在试探赵红英有没有第二个五万、第三个五万,赵红英心里非常不舒服,她不喜欢被人像个钱袋子一样盯着,之所以没有转身就走,是她还在想怎么能让这五万花得更值一些。
门口走进来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见杨经理,很熟络地打起招呼,问郭经理在不在,杨经理指了指里面,笑着问啥事这么慌里慌张的,男人摆摆手,一脸抱怨说郭经理之前辞退的那个保安,来公司找他闹事,他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男人进去后,赵红英接着话头往下问,杨经理告诉她,银行的这些保安都是第三方劳务公司派遣的,刚刚那个就是卫宁安保公司的经理,想来银行干活的,先得去他那儿递资料。
杨经理的话提醒了赵红英,要想知道耿峰更多的事,直接去找劳务公司才是最快的。赵红英回到家想了又想,总算想到一个人。两年前赵红英为了尽早还上房贷补贴家用,去了一所设计院当保洁,和她一起工作的孙大姐的丈夫老李,好像就是做保安的。后来赵红英在工作的时候扭了腰,小雪死活不许她再出去干活,她和孙大姐也就慢慢断了联系。赵红英从通讯录里找到孙大姐的电话,打了过去。
事情进展得比她预想得顺利许多。电话打过去的第二天,孙大姐就给了回信,说是老李通过之前的一个同事,找到了在卫宁安保人事部工作的一个朋友,看到了耿峰的资料。赵红英并没有告诉孙大姐她调查耿峰的真实目的,她编了一个听起来漏洞百出的善意的谎言,说她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多年前拿了家里一笔钱跑了,此后就音信全无,她在银行看到耿峰有点像,但又不确定,怕弄出误会,想托人先打听清楚,再跟亲戚说。孙大姐没有丝毫质疑,把耿峰的信息发到了赵红英的微信上。
赵红英打开微信,点开图片,除了身份证号被抹去了,其他的信息十分清楚。赵红英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横过来,两根手指不断放大每一栏的信息,生怕一不注意就漏看了。手指停在家属那一栏,赵红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到家属栏写着已婚,配偶名叫金秀梅。
耿峰结婚了!他也有老婆!周建民知道吗?或者反过来,金秀梅知道他和周建民的关系吗?赵红英感到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麻了起来,像是被某根针刺进了神经里,她扔掉手机,开始按摩自己的这只手。
某种直觉顺着按摩的节奏一点点展开,一个念头逐渐在她脑中生发出来:耿峰口中那个逼他还钱的表姐,也许不是别人,正是金秀梅。
第二章 无归【5】同类
“喂......”
金秀梅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时,赵红英一时间有些发愣,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按下这串号码的,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谁啊?不说话我挂了啊?”
“等等,你认识耿峰吗?”
两天后,赵红英在人民公园的公交站台上,第一次见到了金秀梅。
金秀梅看起来没比她小几岁,头发在脑后随意地绑着,依稀能看到两鬓渐生的白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这是一个周身透着大地气息的农村普通妇人,局促而淳朴,疲惫而苍凉。赵红英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晒斑的脸,心头那股发泄不了的怒气突然就哑了火。
这股怒气原本从何而来,赵红英说不清楚,也许是她想到耿峰用从周建民那骗来的钱去供养了另一个可怜的女人,也许是她猜测金秀梅和耿峰本就是同谋,她纵容了耿峰的背叛,甚至和耿峰狼狈为奸,为了钱什么底线都可以抛弃,又或者她只是气愤为什么金秀梅和她一样没用,拴不住丈夫的心......所有的怀疑和揣测在见到金秀梅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她和金秀梅,都不过是普通的女人,背着命运硬塞过来的一副空壳孤单前行。
金秀梅告诉赵红英,她和耿峰结婚,已经有十五年了。耿峰十二岁那年爹妈都死了,讨饭讨到了海和镇,被金秀梅的爹捡了回来当儿子养。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土地和男丁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可到了她爹这一辈,非但生不出儿子,闺女也只有一个,四里八方的,没一个不笑话他们家。把耿峰捡回了家,本以为有了指望和依靠,可耿峰偏瞧不上地里的活计,整日偷奸耍滑,但金秀梅就是喜欢耿峰。耿峰嘴甜会说话,总是把人哄得很高兴,长得也白净标致,为了不让耿峰挨爹的打骂,金秀梅会偷偷替耿峰干活,一人儿扛起两人的份儿,变着法儿地维护耿峰。后来,金秀梅如愿嫁给了耿峰,结婚那天晚上,本该是缠绵缱绻时,耿峰却表现出了抗拒和排斥,金秀梅只当耿峰是年纪小放不开,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比耿峰大了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