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周建民时隔多年又有了新欢后,赵红英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她的心早已经死了,可她的生命力还在,好在她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来源于心,她的生命力是灵魂给的,女儿就是她的灵魂。
在周建民面前,赵红英没有漏出一点端倪,每天照常做饭、打扫卫生,她再不会犯曾经的错误。当年在她知道周建民得了艾滋病后,她也大吵大闹、厉声质问过,以为捅破了窗户纸阳光就能照进这个发了霉的家里,以为声嘶力竭的反抗就能唤醒一个人的良知,可事实证明,无所顾忌后就会破罐破摔。周建民不用再偷偷摸摸出门,找各种借口不回家,也不用再掩饰他对妻子的厌恶,这种赤裸裸的坦诚让赵红英作为女人、作为妻子的最后一丝尊严荡然无存。
如果不是因为十四年前发生的那场事故,周建民会一直这样肆无忌惮,他会当着赵红英的面接另一个男人的电话,他会在酒醉后把私密和不堪的过往讲给赵红英听,他甚至会在遇到挫败后毫不掩饰地痛哭流涕......赵红英的身体和灵魂被一遍遍撕裂,她必须要忍耐,她要保护女儿不受侵蚀,所以她要像个局外人一样处理那些难堪的场面。好在那件事发生了,那个人死了,周建民重新有了秘密,就又重新安分了下来,赵红英接纳了周建民,不是以夫妻的关系,而是以债主的姿态。
现在,赵红英嗅到了新的威胁。虽然现在一切如常、风平浪静,但赵红英知道这只是小鬼儿的障眼法,他不会按捺太久的。“小鬼儿”是赵红英对耿峰的代称,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耿峰”这个名字。小鬼儿愿意和周建民走到一起,绝不会只是因为可笑的真情,曾经血和泪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周建民忘了,可她忘不了。
赵红英不会去找小鬼儿对峙,对峙只适用于打醒被蒙蔽的人,可被蒙蔽的不是周建民,被打的只会是她一个人。赵红英唯一要做的就是严防死守,守住这个房子、守住握在手里的每一分钱,这是她用半辈子的忍耐换来的酬劳,这是她用无数泪水和伤痕赢得的战利品,绝不能让小鬼儿抢去半分。
从过往的经验看,那些曾接近周建民的“小鬼儿们”,没有一个是因为纯粹的感情,他们大多都要狩猎半年时间才会行动,骗取信任总是需要时间成本的。赵红英努力回想过去一段日子被她忽视的细节,虽然无法知道周建民和小鬼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但从周建民有怪异举动和出门频次增加来推测,两人建立关系最多不超过三个月。赵红英松了口气,她还有时间。
可赵红英想错了。
没过多久,周建民跟赵红英提出想去旅游,让赵红英转他两万块,赵红英心里一沉,冷声拒绝,说家里的房贷还差着,外面借的钱也没还完,小雪公司效益又不好,除去开支,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周建民把筷子啪扔在桌上,指着赵红英骂她败家,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买这个房子。赵红英转身进了卧室,任凭周建民一通发泄,直到周建民摔门离开,赵红英才走了出来。
战鼓擂动,这是赵红英一个人的角斗场,她原本已冰冷的血液被愤怒的火焰重新融化,她开始感到全身都热了起来。太久没有战斗了,她甚至快要感受不到自己是以何种形态存在的,她明明那么讨厌战斗,可她却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能感知到她是母亲、妻子还有女人。
没过两天,赵红英在厨房洗碗时,周建民又旧事重提,这次他主动降低了要求,问赵红英要一万,赵红英再一次拒绝。周建民夺过赵红英手里的碗摔在地上,问赵红英是不是想逼死他,都是他挣的钱凭什么不能花,赵红英红着眼睛瞪着周建民,质问他算什么男人,这么多年干的缺德事还少吗?她每天洗衣做饭,想伺候大爷一样伺候周建民,周建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初就应该让周建民病死在医院里!周建民被赵红英的话激怒,抬起手给了赵红英一个巴掌,赵红英扑上去还击,被周建民狠狠推了一把,赵红英没站稳,手肘磕到了门框上,刮下了一大片皮肉。周建民看见赵红英胳膊上血糊糊一片,冷静了片刻,咬着后槽牙指着赵红英骂了两句,就气冲冲出了门。
一地狼藉。
赵红英仔仔细细给伤口消了毒,用了三个创可贴把流血的地方包起来,这才拿起苕帚准备去收拾地上摔碎的盘碟。扫了没两下,赵红英胸口的闷气还是没倒过来,狠狠垂了两下胸口,嗓子里却被呛了口唾沫,眼泪和着咳嗽喷出来。赵红英跑进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如果要哭,也得等“小鬼儿”死了以后。
一个星期后,恰逢周依雪因为加班没有回家吃饭,屋里只有赵红英和周建民两个人,周建民吃完饭后一直在玩手机,等赵红英把碗筷洗好出来时,周建民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赵红英拿着抹布去擦茶几,周建民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循环播放着短视频。赵红英对周建民的手机从不好奇,也从没有窥视的欲望,她很清楚里面都藏着哪些肮脏的秘密。赵红英撇着沙发上熟睡的周建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周建民笃定她不会偷看自己的手机,所以才会这么放心地把手机摆在这里,倒省去了她不少麻烦。
赵红英蹲下身子,打开手机里的微信,置顶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小雪,另一个是“峰”,赵红英知道这个人就是“小鬼儿”。赵红英点进了对话框,一条文字消息就映入眼帘,是小鬼儿说的:
我表姐逼我还钱,你不帮我,我也活不下去了!
赵红英只觉得气血上涌,她快速往上翻了翻,一天的时间,就有几百条消息,密密麻麻让赵红英透不过气,周建民和她半个月都说不了这么多话,却能和小鬼儿事无巨细地分享,真是讽刺。赵红英一直翻到了一个星期前的记录,小鬼儿没有提到任何和钱相关的事,反而是周建民时不时关心对方生活有没有困难,看来小鬼儿的狐狸尾巴是这两天才露出来的。
赵红英还准备往上翻,此时,一声咳嗽传来,惊得她差点叫出来,她迅速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推向一旁,抓起抹布慌乱地擦起茶几。周建民又咳嗽了几声,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赵红英没有抬头看他,擦了几下就转身离开。赵红英听到周建民拿起手机的声音,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不一会,周建民的手机又响起了短视频的声音,赵红英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卧室。
小鬼儿已经开始出击了,苦肉计只是他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就会蛊惑周建民“借钱”给他,周建民没有钱,也绝不可能从赵红英这里拿到钱,可若是周建民鬼迷心窍去借钱呢?还有各种利滚利的民间贷款,周建民只要栽进去了,这个家就会不得解脱,尤其是小雪。
想到这里,赵红英再无法冷静地坐在家里。她一直不想对峙,不想激化矛盾,不想再次面对那种难堪的场面,可一切由不得她,小鬼儿已经捏住了她的弱点,但她却对小鬼儿一无所知,除了微信名字备注上的一个“峰”字。真到了需要挑破一切的那一天,她也应该有可以回击的武器。小鬼儿口中那个逼他还钱的表姐真的存在吗?他的胃口有多大?他接下来又会如何诓骗周建民?
一串计划在她的脑中渐渐成形,夜深了,离天亮还很远。
第二章 无归【4】狙击
第二天,赵红英趁着周建民去上厕所的时候,快速冲进了他的卧室,趁着手机没有完全黑屏点开了通讯录,时机把握得恰恰好,赵红英早已经在脑中推演了很多遍行动的流程。她一手拿着自己的手机,一手把通讯录里所有带有“峰”字的号码打开,然后火速拍照,周建民的通讯录里并没有太多联系人,很多交情早就断了,赵红英一共删选出来三个带有“峰”的陌生名字。
周建民没有觉察出任何的异常,吃完午饭后就出了门。赵红英拿起手机,把拍下的三个号码写在纸上,她年轻的时候视力很好,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匆忙间拍的照片也不是很清楚,赵红英费了好一阵功夫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辨别清楚。做完这些,她吐了口气,拿起另一台旧手机按下第一个号码。赵红英一共有两台手机,之前因为移动公司搞优惠活动办了一张新卡,装在小雪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里,平时不怎么用,没想到却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赵红英有些紧张,紧紧盯着手边的草稿纸,念着自己早准备好的台词稿。她假装是送包裹的,告诉对方有一个没写清楚收件地址的包裹,女人有些疑惑,问包裹是谁寄的,赵红英回答寄件人的信息被污渍盖住了,看不太清,女人嘀咕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地址,赵红英拿笔写下,挂断电话。
赵红英呼了口气,一切都很顺利,她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以不让自己露出马脚。赵红英趁热打铁,继续拨下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男的,没有犹豫就把地址给了赵红英,第三个号码也是男的,赵红英刚一出声,对方就挂断了,赵红英还在想要不要再打过去,对方又打了回来,问赵红英是哪家快递公司,赵红英说她是快递代收点,过几天就要关店不干了,要赶紧处理剩下那些没人取的快递,对方又问具体地址,好在赵红英早有准备,说的信息倒都是真实的,趁着对方还没回话,赵红英表示如果距离不远可以送过去,对方沉默了三五秒,给了赵红英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