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13)

  在询问周依雪的时候,老徐曾几次提到耿峰,但周依雪都轻飘飘带过,只说自己不熟,老徐记得很清楚,周依雪还特意问了周建民为什么要杀耿峰、又为什么要自首,当时他就觉着这个姑娘实在是过分冷静,后来了解了一些周家的情况,以为是父女俩关系不好才会这样,如今再回想周依雪当时的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反倒是透露着一点不屑和嘲讽,周依雪真的不知道周建民和耿峰的真实关系吗?周建民得病的事她也不知道吗?如果知道,她又是作何反应的?

  小贾披着湿漉漉的雨衣跑进来,叫老徐出任务,城南开发区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案,顾斌不在,老徐就要主持大局。是要找时间跟周依雪再聊一次,还有赵红英。老徐边琢磨边抓起外套往外跑,还不忘吩咐小贾抽空把周依雪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发他。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老徐从不信直觉,直觉是顾斌这种怪才才有的特权,他也不屑去训练这种能力,可这一次,他突然接收到了这种信号,像是神经的某根突触被打通:周依雪就是这个案子的那把钥匙,只要能找到那把锁头,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可顾斌,并不想打开。

  第二章 无归【1】母亲

  周依雪工作的地方离家需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 每天早上九点半打卡上班,周依雪八点之前就得起床,母亲赵红英会准备好早餐,在她洗漱的时候,周建民会先吃早餐,等她洗漱完,周建民也吃完离开了餐桌,这个时候,赵红英才会坐下来和她一起吃早餐,扯扯闲篇,周建民在房间里躺着玩手机,几乎不参与母女俩的聊天内容,偶有一两声咳嗽传出,提示着这个家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周依雪出门后,赵红英会走进厨房刷碗,然后收拾灶台,擦擦洗洗,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十分钟后,周建民从房间里出来,穿上鞋走出家门,赵红英从不问周建民要去哪里,也不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做着手里的活计,当门“嘭”的一声被关上时,所有的声音立刻都消失了,厨房刹时静悄悄的,赵红英走出来看看表,8 点 45,非常准时,周建民五年前就提前退休了,这么多年一贯如此。

  三居室的房子对赵红英来说实在太大了,家务活做起来就要耗费一个上午,不像是在宁西的老房子,五十平的小两居室,收拾起来一个小时足够了。

  周依雪刚出生没多久,周建民和赵红英就开始分房睡了。当年的周建民还在客运段,需要经常跟火车跑,一去就是好几天,回家后为了不被孩子的哭闹影响休息,周建民总是自己单独睡一个房间。周建民每个月会把生活费拿给赵红英,赵红英体谅周建民挣钱不易,连奶粉都不敢多给周依雪买,在自己身上更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哪怕再拮据也从不对周建民提任何要求。三四年过去,周依雪不仅长成了粉嘟嘟的活泼孩子,赵红英竟然还攒下了些微薄的家底。

  孩子要上幼儿园了,正赶上单位有福利购房的政策,花一万五就能在铁一小旁边买个两居室。那个年代,一万五也并不是一笔小钱,但赵红英算了算这几年周建民的工资,还有自己手头攒的钱,就算不够也差不了多少。她兴致冲冲跟周建民聊起了购房计划,可没想到周建民却发了火,训斥她不知足,供她吃供她喝不够还想嚯嚯他的钱,赵红英抹着泪委屈道,她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小雪以后上学。周建民看着被吓得大哭的孩子,语气软了下来,告诉赵红英房子可以买,但只能去借钱,他身上多余的钱一分也没有。

  赵红英难以置信,周建民每个月发多少钱她是知道的,单位很多家属都住附近,随便聊一聊就都清楚了,除了工资以外,每个月还有奖金,上班吃饭住宿都不要钱,下班回家也没见他买过什么东西,这几年怎么会一分都剩不下呢?

  后脊背的冷汗冒了一宿,赵红英一度以为是周建民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最俗不可耐的错误——女人。看着年幼的孩子,内心惶惶不安如临大敌,她把那个未露面的女人将带来的潜在威胁通通想了一遍,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离婚,带着孩子回南方老家,男人出轨不是什么新鲜事,就算老家的亲友问起来,她也能挺着腰板说出来,都新世纪了,这事儿不丢人。

  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赵红英反倒冷静下来,她开始留意出现在周建民身边的女人,可一连几个月过去,赵红英没有任何发现,反倒是周建民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甚至破天荒地拿回了 5000 块钱,让赵红英再凑一凑把房子买了。赵红英重新燃起希望,她不奢求周建民对她有多好多体贴,只要周建民对小雪好,能不抛弃他们这个家,她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周建民确实很疼爱周依雪,每次周建民跟她发脾气时,只要孩子在旁边一撇嘴,他就立马控制住了火气,虽然嘴上总会各种嫌弃孩子闹腾事多,但赵红英知道,周建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有孩子能进得去。

  借了一屁股债买了新房,直到住进去,那个让她惴惴不安的“女人”始终没有出现过,赵红英松了口气,以为生活会就此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周依雪上一年级了,赵红英在娘家妹妹的提醒下,萌生了想要二胎的想法,虽然计划生育政策非常严苛,一旦被发现罚款不说,还会丢工作,但想生总有办法的。她从来没有生男孩的意愿,想生二胎更多的是想绑住周建民,也许有了两个孩子周建民就会更顾家了,最起码他会少很多精力出去开“小差”。

  她把周建民的东西挪回了自己的卧室,安排女儿单独睡一间房,没想到下班回来的周建民却勃然大怒,怒斥她不该随便动他的东西,她不好意思说出本意,只能拿女儿当借口,说是因为孩子大了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周建民这才罢休,黑着脸进了卧室。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枕边人断断续续的鼾声,眼前一片黑暗,两床被子之间的寒冷像是无形的天堑,她的内心清明如昼。噩梦要开始了,这是女人的直觉,可怕的直觉。

  起初,她不敢去验证那个疯狂的猜想,因为她并没有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再后来,连验证也不需要了,时间自会证明。

  无休止地争吵、撕打换不来她的尊严,有的秘密一旦打破,甚至连伪装都懒得维持。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女儿离开,可她独身一人,如何能养活年幼的女儿,回了老家又该如何面对亲友的盘问?更何况周建民坚持要留下女儿,真到法院打官司,她又有几成胜算?她如何能让孩子留在这样一个“不健康”的父亲身边?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好好想清楚。日子一天天地往前走,她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了,她被困在了时间的漩涡里,怎么都爬不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早已经冰冷地终结了。

  周依雪初二那年,她接到了宁西疾控中心打来的电话,周建民得了艾滋病。她在疾控中心做了检查,熬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被告知一切正常,她并没有被感染,她没事,小雪就一定不会有事,她松了口气,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周建民痛哭流涕地祈求赵红英不要抛弃他,他知道错了,求赵红英看在孩子的份上救救他。从结婚到现在,她从没有被周建民如此在乎和需要过,她多么想狠下心转身离去,可她做不到,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押上了唯一的青春年华做的一场赌局,哪怕她输了,也不能砸碎这个摊子。

  她没有告诉女儿实情,只说周建民去总部学习了,要出差几天,每天照常按时按点给孩子做午饭、等周依雪去上学了,她再去给病床上的周建民送饭。一个星期后,周建民病情稳定后回了家,她以周建民需要静养为由,又把周建民的东西搬进了小屋,让周依雪和她一起睡。慢慢的那间小屋完全属于了周建民,他再也没有搬回主卧。

  那天开始,赵红英开始习惯戴起了橡胶手套,习惯给家里的角角落落消毒、杀菌,即使被医生告知日常生活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自己的头脑,她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可小雪才 14 岁,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

  如果不是因为周建民在周依雪高三那年突发心脏病,她是打算一辈子瞒着女儿的,当时周建民心脏病发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小雪虽然处在人生最重要的拐点上,可作为周建民唯一的女儿,有权利也有义务面对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先摆在周依雪面前的不是病危通知书,而是周建民的验血报告。那天晚上,赵红英把一切都告诉了周依雪,周依雪就那样平静地听着,什么问题都没有问,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赵红英直到今天也很后悔当时让小雪来到医院,如果小雪一直不知道,或许高考就不会失利,或许今天会活成另外一个样子。

  赵红英戴着橡胶手套、拿着被消毒水浸泡过的抹布走进这个房间,擦了几下才突然反应过来周建民已经不住这里了,他被拘留了,病毒在这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活不下去,要在这里活下去的是她,还有小雪,但也许很快,这个房间就要被清理、分割出去,这是属于周建民的一部分,不再属于她们母女俩,可这么多年都是她赵红英在打扫的,周建民就像个旅客,除了在这里歇歇脚还做过什么?这么多年了,她连一个房间的所有权都没有,她到底活了个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