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英看了看表,刚刚九点,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三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要做点什么?她有些焦躁不安。往常做完家务事,不管需不需要买菜,她都会去农贸市场走一圈,就当出去遛弯了,如果看到有便宜的菜也能顺道买一点,十点半之前她会赶回家做饭,小雪是不回来吃的,周建民会在十一点半左右回家,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吃上午饭,如果吃不上周建民就会摔门离开出去吃,这餐饭就会额外加在赵红英给他每月的零花钱里。
周建民每个月的退休金是 5000 块钱,工资卡在赵红英手机,,赵红英每个月会给他 1000 块的零用钱,如果要买鞋子衣服,赵红英会再另外报销。吃住都在家里,五分之一的收入都给了他,1000 块对无任何社交需求的周建民来说已经绰绰有余,可周建民老嚷嚷着钱不够,总是变着法地问赵红英要钱,今天买衣服、明天买鞋子,就连给家里买一头蒜都要多拿五块钱。赵红英不是没有想过周建民把钱花在了哪里,可每次她要深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突然竖起一道电门,思维的触角一旦碰到它,电光火石间会立刻弹开,然后缩回黑暗里,变成空洞的一片。她本以为周健民老了,再也折腾不动了,何况这里不是宁西,是对周健民来说仍然陌生的平城,可两个月前,她脑中的那道电门轰然倒塌,又化为一片硝烟。
两个月前,赵红英第一次见到耿峰的时候,是在复兴路的农贸市场。复兴路离翠竹苑很远,坐公交要十站地,平常赵红英买菜都是在华威小区旁边的农贸市场,那天赵红英想买只活鸡给周依雪炖汤喝,华威旁边的市场卖的是冰冻的鸡肉,要想买活鸡,就要去复兴路。赵红英一大早就赶了过去,等到她杀好鸡走出市场时,正好看见周建民从人群里穿过,边走边和身旁的一个男人交谈,只看了一眼,赵红英的脸便像火烧一样,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场,心里擂鼓一样咚咚直响。周建民脸上的笑容像烙铁一样烫伤了她的眼睛,她太懂那样的笑容了,那是周建民从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的表情,十年前、十四年前,甚至二十年前,他俩的很多次争吵、撕扯,都源于这样的笑容,
这次赵红英没有选择告诉周依雪,除了让孩子和她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不得解脱的悲凉以外,告诉她没有任何意义。这是她的人生业果,不能总让孩子来偿还。
比起以往,赵红英这一次反应速度足够快,本来以为能够掌握一些主动权,却没想到耿峰竟然死了,死在了华威小区,死在了赵红英家对面,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讽刺。
赵红英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那栋楼,她几乎每天都要去旁边的农贸市场,可却从没有踏进过华威小区,周建民省吃俭用的一分分钱,原来一直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焦躁感一点点变成愤怒,然后又化为嘲讽,最后归于平静。耿峰的死,她已经做过补偿了,周建民花在耿峰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有她的一半,但耿峰和周建民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却是双倍的,她又能找谁去讨?她也是受害者,周建民留下的那一半财产,理应补偿给她,凭什么要把账算在她的头上?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叫「金秀梅」的名字,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通了,没有任何声音。赵红英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
“下午两点,能见一面吗?”
第二章 无归【2】阴影
周依雪是在早上 8 点 50 才出的门,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一路很顺畅,周依雪没有迟到,像往常一样打卡,给自己泡一杯花茶,然后开晨会,挤在人堆中喊完一堆毫无价值和美感的口号,开始新的一天。
周建民不在家的早上,周依雪都会晚十五分钟出门,从家到公司的时间,周依雪老早就测算过,最多只需要四十分钟,她喜欢卡着点上班的感觉,在规则内为自己挤压出更多的空间,是她能在工作中给予自己的唯一奖赏,但只要周建民在家,周依雪就会提前出门,因为周建民看不惯周依雪磨蹭拖沓,受不了周依雪卡着点出门的风格,他会不停絮叨、一直指责,然后把周依雪的“懒散”归结到赵红英的身上,为了不让母亲遭受无妄之灾,周依雪牺牲了奖赏,以此避免一场家庭风暴。
周建民不在了,周依雪再也不会成为风暴的源头,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甚至还有时间给阳台上的花浇浇水,周建民不喜欢花花草草,唯一留下来的几盆也是不需要精心打理的花种。
赵红英起了个大早,和面、调馅,做起了工序繁琐的烙饼,还现榨了豆浆。周依雪在坐上餐桌前,刻意攒了很多话题想跟赵红英说,可当坐下的那一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周依雪埋着头吃饭,只能听到碗碟碰撞的声音,她没有抬头去看赵红英,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什么表情。直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周依雪和赵红英都没有说一句话。这餐早饭,是周依雪五年来,吃过最长时间的一餐饭。
刚过十点,周依雪的客户来了,今天的客户是一个月来最大的单子,客户想要短期拆借 100 万,如果这单做成,周依雪差不多能拿到 800 块的提成,800 块做一单,对周依雪来说,不算少了。
周依雪走进会客室。整间办公室,有十个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一个个小的单间,里面摆着一个小圆桌和两三个椅子,这里的每个业务员在会见自己的客户时,都需要提前跟主管预约会客室,如果预约不上,就只能在大厅的公共区域,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周依雪的工作通俗地讲就是销售,好的销售通常都会是优秀的表演家,周依雪不排斥表演,但她不喜欢被别人堂而皇之地偷窥,更不喜欢成为别人免费的谈资。索性周依雪的这单不算小,跟主管预约会客室相当顺利。
二十分钟后,周依雪所在的会客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水杯和玻璃墙相撞的声音划穿了整间公司,紧接着不一会,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周依雪脸色煞白地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吸到她的身上,她逃也似地冲了出来,把高声嚷嚷的男人丢在了里面。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包括于佳。于佳的工位在周依雪旁边,两人是同一时期进来的,周依雪和于佳关系好,公司所有人都知道。
当周依雪跑出公司后,于佳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冲进了会客室。「绝不能把客户晾在一边」,这是公司对每一个员工的硬性要求,要是被客户投诉,提成非但拿不到,还要被扣钱,如果对公司造成严重影响的,被开除也不是没有可能。周依雪丢了这份工作或许不要紧,但于佳不想在公司失去周依雪这个朋友,所以现在她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好奇发生了什么,而是帮周依雪稳住局势,解决问题。
于佳进去的时候,看到客户半仰着头,一只手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桌上的白纸合同也挂了红,滴滴答答的从桌边一直蔓延到门口。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此刻正情绪激动地要往外走,一旦对方跨出了这间会客室,事情便会朝着无法收尾的方向发展。
于佳拦住了男人,拽着他坐回座位。
“快坐下别动,我去拿纸,留鼻血,动一动就是大事情的!”
于佳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门外,她是刻意提高音量的,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于佳跑回工位,抄起桌上的一包纸巾,扭头时又想到了什么,迅速回身对着桌上黑屏的电脑拉了拉胸前的衣领。于佳比周依雪只大两岁,专科毕业,学的是护理,毕业后在老家的县医院干过两年护士,后来到了平城,做了大半年的房屋中介,每天都奔波在带人看房的路上,累得要死却一单都没开,被辞退后于佳四处找工作机会,因为学历和专业到处碰壁,一度想离开平城再回老家,好在最后终于收到了一份 offer,就是现在这家贷款服务公司。于佳对现状很满意,她终于实现了朝九晚五的白领梦,冬天吹不着风、夏天晒不着太阳,她也有时间释放自己的美丽。于佳长得不算很好看,但身材极好,在穿着上又十分下心思,虽然公司有规定要穿职业套裙,但她会搭配各种领口和颜色的衬衫,然后踩着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昂扬自信的气质。周依雪和于佳看起来是两种人,周依雪从不穿高跟鞋,虽然也会化妆做发型,但身上的套裙永远搭配的是一件款式素雅的白衬衫,迈着轻盈的步子,眼睛永远平视前方,晶晶莹莹的,没有丝毫杂质,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干净。于佳刚来第一天就邀请周依雪一起吃午饭,周依雪没有拒绝,从那以后的每天中午,于佳都会来找周依雪,渐渐地两人便熟络了起来。后来于佳告诉周依雪,她是处心积虑要和周依雪做朋友的,她打眼一看就知道周依雪是个大学生,心思单纯,周依雪有两个梨涡,嘴角总是扬着笑,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于佳是农村出来的,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家里的包袱麻烦一大堆,来平城就是想躲开那些麻烦,希望能随心所欲、体面地活着。于佳羡慕地看着周依雪,独生女该有多么幸福啊,在平城又有房,吃住都不要钱,甚至回家连饭都不用做,父亲还有一份稳定的退休金,每天只用想着怎么把自己的日子过高兴了就行。交朋友就是照镜子,你想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就去找什么样的镜子,于佳觉得没准照久了,她也能变得和周依雪一样。每次听到于佳这么说,周依雪的眼睛就会笑成弯弯的一道缝,调侃着让于佳别这么崇拜她,小心偶像塌房她可不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