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不管是平城还是宁西,「艾滋病」都是个敏感而有禁忌的大众话题,在它的医学属性和社会意义上,这三个字几乎是一种死刑的宣判,没有一个洁身自好的好人,会感染这样肮脏卑劣的病毒,这是社会大众最朴素的认知。十八年后,「艾滋病」经过了漫长的去污名化过程,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正视它,就连小学生也能泰然自若说出传播的三条路径。
可在平城市公安局的询问室里,这三个字犹如一颗炸雷,竟然让一个成日里和罪恶打交道的天才刑警慌了神。
雷火坠落,瞬间燎原,被冬雪覆了十几年的荒凉突然炙烤起来,褪去冷洌的记忆逐渐扭曲、变形,张牙舞爪起来。
风波未定,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第一章 交错【9】homosexual
顾斌慌了神,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在周建民说出「艾滋病」三个字后,咳嗽咳得像要把胆都吐出来,老徐忍不下去,打开门把顾斌撵了出来,再等下去,不是顾斌在里面把自己呛死,就是他老徐在外面急死。顾斌出来后,又咳了十来分钟,直到去厕所呕了一阵,才总算止了咳。陈鸣担心地问他要不要去医院,可顾斌反复只说了一句话:不该喝那口水的。
很好猜,甚至用不着猜,周建民这么害怕被发现患有艾滋病的原因,是他和耿峰之间存在着非正常关系,顾斌的预言没有错,在债权关系之上,周建民和耿峰果然有着另一种关系的存在,只不过这种关系并没有将他从漩涡中解救出来,反而将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拖了进去。
周建民是同性恋,他背弃了他的家庭,从他认识耿峰开始,从他患病开始,甚至从周依雪出生那刻开始。
周建民确实是因为找手机和耿峰认识的,两人加了微信后便时常联系,很快,他们都发现了对方的特殊。
耿峰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流浪到了海和镇,被一人家收养,可却没人真心待他,只把他当成了接种的驴,逼着他和自家闺女结婚,他逃了出来,从此抗拒女人的接近,没有人能理解他,除了周建民。
周建民确诊 HIV 后,鬼门关走了一趟发现生死时刻只有发妻守在身边,所以从那以后他便决定换个活法,再不随着性子胡来。和耿峰交心本是为了倾诉,耿峰在得知周建民患有艾滋后非但没有嫌弃他,还时时鼓励宽慰他,他一点点被耿峰打动,觉得濒死的心总算是活了过来,不被妻子和世俗理解的孤独和苦闷终于找到了归宿。后来,耿峰向周建民借十万块钱,周建民所有的钱都在赵红英那里,为了报答耿峰的“真情相待”,周建民在耿峰的提议下签下了一张十万的欠条,就好像是一张未来待兑付的支票,如此匪夷所思又厚颜无耻的借款方式,在当时的周建民看来再合理不过,耿峰愿意和他一个半糟老头在一起,别说十万,就是二十万也是值得,周建民甚至一度因为无法在经济上给予耿峰支持和帮助而感到惭愧。周建民没想赖账,他是打算以旅游的名义每年向赵红英要两万块钱,分批次一点点给耿峰,倘若 9 月 2 号真给不了,那翻倍的二十万他也是认的。可没想到耿峰拿了欠条后却翻了脸,威胁周建民尽快给钱,否则他和周建民之间的关系,便会立刻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会告诉周依雪,会去周依雪的公司发传单,让所有人都知道周依雪的父亲,是个身患绝症的猥琐而恶心的同性恋。
“你以为我真会信你吗?十年,你他妈死没死还不知道呢,就算你不死,怎么,你还想让我在你这个垃圾身上耗十年,做你娘的梦!”
这是耿峰对周建民说的最后一句话,周建民回忆到这里,双眼布满血丝,血丝混着白蒙蒙的雾气,看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凉。
老徐很快整理好周建民的口供,按照周建民目前交代的,这个案子已经算是事情清楚、证据链完整了,依照流程是可以请领导批复后移交检察院了,可这些材料拿在手里总觉得沉甸甸的,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呢?老徐想找顾斌再聊聊,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陈鸣说顾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医院了。老徐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可是记得之去年顾斌在抓捕行动中被犯罪分子大腿上扎了一刀,血泊泊地往外流,愣是死活不肯上医院,最后还是在队里的医务室做了包扎处理,他会因为这点小毛病去医院?老徐才不信这个拙劣的借口,顾斌明显是找个地儿冷静去了,陈鸣疑惑地问这有啥可冷静的?老徐白了陈鸣一眼,你小子是心真大啊,还不是因为周建民得病的事。陈鸣还是没想明白,老徐接着说,你就没看出来周建民那闺女周依雪和顾斌啥关系?男人女人之间不就那点事嘛,亲手抓了喜欢的女孩的爸爸,这事就够刺激的,换谁心里都得别扭两天,结果现在又知道周建民是同性恋还得了艾滋病,啥美好的形象都得瞬间坍塌了。这是脸上挂不住,躲清静去了。
陈鸣摸着下巴摇了摇头,老徐一巴掌拍在陈鸣脑袋上问,你小子琢磨什么呢?陈鸣说不应该啊,他可是顾队,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还躲出去,那更不可能了!老队长的事您忘了?
陈鸣提醒了老徐。三年前老队长还在的时候,曾竭力想撮合顾斌和他闺女在一起,当老队长的乘龙快婿这是多好的一件事,顾斌却不乐意了,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回绝,老队长面子上挂不住,让顾斌给个理由,这就是明显要找个台阶下,顾斌只要说几句他配不上老队长闺女的场面话,这事也就过去了,可顾斌却口齿清晰地罗列了诸多缘由,说老队长闺女性格跋扈,典型被宠坏了,没有成熟的价值观,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和他三观不符、话不投机......老队长被顾斌气得犯了高血压,在医院躺了三天,那段时间说顾斌什么的都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顾斌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个多月后,眼瞅着这件事被人淡忘了,顾斌却在市局的表彰大会上做起了公开检讨,为他气病了师父道歉,但不认为自己拒绝师父的女儿这件事做错了,只三言两语又掀起了轩然大波,后来还是老队长出面了结了这件事,自己的徒弟什么德行老队长再清楚不过,他也没真生顾斌的气,反而大力举荐顾斌当新队长。
顾斌当上了队长,脾气却没变,老徐也是后来慢慢发现,顾斌的“不在乎”不是强撑面子装出来的,别人怎么看他、评价他,他是真的不在意。即使周建民身份特殊,但也不至于让顾斌这么反常?
老徐决定打个电话给顾斌。电话接通了,老徐率先开口,问顾斌是不是可以终止侦查,找程局汇报,然后走公诉程序?老徐翘着二郎腿、抖着脚,等着顾斌的回应,等了半天,电话那头还是没声音,老徐看了看手机,还通着没挂断,有汽车的鸣笛声传过来,看来顾斌没去医院,倒像是在大马路上。老徐心里泛起了嘀咕,他干什么去了?和这个案子有关吗?
老徐刚准备发问,顾斌的声音传来:“先缓两天。”
“为啥?喂,喂......”
电话里的嘟嘟声提示着对方已挂断,老徐气得坐直了身体,再拨回去,没有人接听。怒火上了头,老徐恨不得把手机扔了,可想了想手机才新买没俩月,还是忍了,猛灌了几口茶,心里的不服气还是压不下去。周建民的案子翻来覆去折腾到现在,他就像戏台上的猴子,本来被嫌疑人戏弄诓骗再正常不过,可老徐觉得这一次他不是被周建民戏弄了,而是被顾斌戏弄了。虽说不按套路出牌是顾斌惯常的做法,但不管怎么说顾斌和他一直以来都同是玩牌的人,位置是平等的,可这一次顾斌凭借着他和周家过去的某些联系,利用熟人优势突然就成了发牌的那个人,还出其不意地找到了关键性证物,他忙活了一圈,啥也没发现,这让他怎么能甘心?
老徐在办公区里走过来走过去,身边的人虽然都觉得奇怪,但看老徐的脸色谁也不敢问。顾斌到底去干啥了?不会又发现啥新线索了吧?要是这案子再被顾斌翻个个儿,他这副队长的威严可就啥也不剩了,必须要做点什么!想到这儿,老徐重新坐下来看手边的案卷。
窗外变了天,轰隆隆的雷声挟着暴雨而下,老徐全无察觉,小贾出去前给他泡的一桶面已经坨成一团,老徐伸手拿过茶杯,猛喝一口全是茶叶渣子,这才发现杯里的水也见了底。老徐正打算起身接水,单晓悦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
“徐队,辛苦您签个字。”
“让我签?顾队还没回来?”
“顾队说今天不回队里了,让有事找您。”
“说干啥去了吗?”
单晓悦想了想说:“好像提了一嘴说要去找个人。”
找人?这个时候找什么人?老徐咕哝着拿起笔签字。周依雪?老徐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顾斌在这个节骨眼出去找人,除了找周依雪还能找谁!老徐急吼吼把周依雪的笔录又翻出来,笔录非常简短,在那堆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显得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