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斌的某根神经受到触动,所有的思绪被瞬间拉回,急急开口询问大妈有没有在 9 月 1 号晚上看到过什么人扔东西,比如尼龙绳?大妈头都没抬,举着手里的木夹摆了摆,好几天前的事了,哪个能记得住?我捡点破烂,管它是谁扔的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顾斌心里泛起自嘲地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因为这一天太过依赖直觉和运气,竟连警察的基本素养都要忘光了。
顾斌从华威小区出来后,找了个大排档,点了五串羊肉串、一瓶雪碧和一瓶可乐,然后他接到了陈鸣的电话。
顾斌没想到周建民会自首,这根本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从案发开始到现在,他都希望是自己搞错了,周建民是无辜的,但每一步调查却总是事与愿违。如此心急的问询,放在平时一定会被顾斌认为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在没有实质性证据和突破口时,贸然向嫌疑人求证只会打草惊蛇。可顾斌失控了,从他意识到周建民可能参与其中,从他意识到监视后面可能蕴藏的罪恶企图,这种失控一点点蚕食他的理智,直到他意识到周依雪这么多年可能过得并不幸福,失控化为内心呼啸的愤怒。
他,多么希望周依雪幸福啊。
但周建民自首了,周依雪幸福的可能被他亲手击碎。
从会议室出来,陈鸣跟在顾斌后面,絮絮叨叨地抒发着他对顾斌的崇拜,老徐审了一天都没什么结果,顾斌三言两语就让周建民招了,仅仅通过一个新换的锁心就找到了周建民购买凶器的目击证人,还顺藤摸瓜查到了耿峰一直在窥视周家,这观察力和缜密的侦查逻辑,他陈鸣是甘拜下风。陈鸣的彩虹屁是越吹越离谱,落在顾斌的耳朵里却十分讽刺,他是个失职的警察,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
顾斌走出警局,上了车,刚要启动,陈鸣打开车门钻了进来。
“头儿,你去哪,捎我一段呗。”
“我还有点事。”
“案子的事吗?”
顾斌点点头,陈鸣来了精神,往驾驶座挪了挪,满怀期待地毛遂自荐:“带上我呗。”
顾斌有些犹豫,没有说话,陈鸣有点着急说:“以前不都带着我么,头儿你咋变了?”
陈鸣的话点醒了顾斌,是啊,他怎么变了?顾斌从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独行神探,刑警八年,顾斌早已经适应了团队合作,个人英雄主义的梦是少年人该做的,他早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虽然有时候因为太过投入让他看起来不太合群,但他很清楚要在什么节点抽离出来,这是他很多年前就得到的教训,直到刚刚碰到陈鸣,顾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打回了原型。他甚至有些感谢陈鸣。
顾斌发动了车子,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好。”
车行驶到「华威小区」门口,顾斌停好车,径直向小区大门走去,陈鸣虽然心有疑惑,还是不发一言地跟了上去。
走到最后一栋楼前时,顾斌率先开了口:“周建民购买的尼龙绳是不是凶器还不知道,不排除有第三人的存在。”
“是啊,找不到勒死耿峰的绳子,周建民说的就可能是真的。”
顾斌看了看表,刚过晚上九点,华威小区的路灯亮着,发着黄蒙蒙的光,虽然灯光微弱,但也聊胜于无,倒是比头一天来这里时显得更亮堂一些。
五单元门口,顾斌故意跺了跺脚,声控感应灯早已老化失灵,楼道里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和声的回应。陈鸣突然反应过来顾斌来这儿要做什么,一脸难以置信,不确定地询问:“头儿,你不会是想找那绳子吧?这多少天了,根本没可能啊!”
顾斌没有回答,从五单元走到一单元,再从一单元走回来,中间路过垃圾桶还要停留几秒钟,来回走了好几趟,陈鸣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模拟现场的工作他也做过,但周建民已经交代了凶器扔进了垃圾桶,模拟丢弃凶器的过程有必要吗?
来回走了有十几分钟,顾斌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向陈鸣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什么?”陈鸣没反应过来。
“刚刚过去了几个人?”
“三个?三、四个吧。”这什么观察力测试吗?陈鸣不确定地回答。
“是四个,刚刚从我身边经过了四个人,一单元一个、三单元两个、四单元一个。”
“......”
“他们所有人都特意看了我几眼。”
“大晚上这么溜达,狗过去都得多看两眼。”陈鸣打趣。
“是灯,灯的吸引力。”顾斌加快语速继续说:“你没有发现这里最亮的一盏灯刚好照着垃圾桶?”
陈鸣抬眼,这才注意到这条路上一共只有三盏路灯,中间位置的那盏灯紧挨着垃圾桶,确实最为明亮。
“人的注意力会被光自然吸引,尤其是在黑暗中。”顾斌的语气有些懊恼,“我昨天竟然没有发现。”
陈鸣被点醒,收敛了笑容:“之前我们走访了案发当晚九点以后下班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五单元有出来的人”,陈鸣继续分析:“我们认为时间太晚,找不到目击证人很正常,但华威小区九点到十点这个时间段打工回来的人才是最多的。”
顾斌点点头,继续说:“如果周建民杀人后把绳子扔进这个垃圾桶,就很可能被人注意到,可为什么没一个人看到?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与其扔在这里,还不如带走销毁,那他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个谎话?”
陈鸣答不上来顾斌的问题,灯光照着两个沉默的人,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诶又是你嘞,天天往这里跑啊”,顾斌回头,看到是昨天遇到的拾荒大妈。陈鸣被吓了一跳,刚刚和顾斌在分析案情的时候,两人一直面朝东站着,几个单元的情况尽收眼底,什么时候钻出来这么一人的?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就是从......
“后面!”
陈鸣话还没出口,顾斌已经转身往楼后走去,陈鸣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拐个弯绕到楼后,马路上的嘈杂声更清晰了一些,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然后迅速融进黑暗。一盏灯都没有,顾斌仰起头,只能看到商铺外侧亮晃晃的路灯。
「灯下黑」,顾斌脑中冒出这三个字,他怎么能用惯性思维去揣测极端状态下的人物逻辑呢?在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舍近求远多绕一圈,尤其是晚归的人,更不会选择这条黑漆漆的路,但如果是凶手呢?为了躲避灯光和人,这条路会是他下意识的选择。
陈鸣和顾斌回到警局,已经是凌晨四点了。顾斌回来后直奔浴室,陈鸣可顾不上满身的酸臭味,进了休息室倒头就睡。
在发现周建民离开案发现场的路径可能是楼后的那条路后,顾斌和陈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仔仔细细把这条路找了一遍,并没有看见周建民说的垃圾桶,难道是他们想多了?周建民只是个慌不择路的嫌疑人?正要离开时,拾荒大妈拉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走了过来,袋子里装着一些捡到的废品。她把袋子立在墙边,将袋子的口翻折出来。黑暗中,这个塑料袋就像个......
垃圾桶!
通过询问,顾斌和陈鸣得知大妈每天晚上都会把一个袋子放在这里,里面放的是她捡到的废品,放在这里既省去了拖回家的麻烦,也不担心被人拿走,第二天早上过来还能再筛捡一回,然后直接拖着袋子去旁边的回收站卖掉,十分方便。
找到回收站的电话,死皮赖脸敲开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说明来意后,老板反复看了两遍两人的工作证,看着顾斌和陈鸣四处翻找,老板时不时摇头叹息,画外音藏都藏不住。
“这么傻的人竟然是警察!”
“交的税都给他们治脑子了吗?”
画外音砸在陈鸣的耳朵里,他头都不敢抬,生怕和“傻子”这个标签对号入座,斜眼瞄了瞄顾斌,顾斌神色自若,认真地像是在沙地里淘金。罢了,天才都不在乎被当作傻子,他一个庸人有啥好在意的。
两个小时后,顾斌和陈鸣找到了四条符合时间特征的尼龙绳,有的是夹在废品之间,有的是绑在纸壳上的。顾斌打电话找到了市公安局 DNA 实验室的周辉,连夜将东西送了过去。陈鸣不知道顾斌是怎么说服周辉加班的,周辉在市局是出了名的大喇叭,如果最后什么都查不到,那他俩这一晚上错把垃圾当宝贝的光荣事迹立刻就会传遍整个市局。
报告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出来,陈鸣从程辉手里接过报告的时候,还觉得恍如梦里,真的就这样找到了杀死耿峰的凶器!周辉告诉陈鸣,绳子上除了周建民、拾荒老人、回收站老板的生物信息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顾斌是什么时候拿到拾荒大妈、回收站老板的生物样本的?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要不是顾斌想在前头,现在取回来再对比又要浪费不少时间,昨晚好不容易觉得能和顾斌同频共振了,这一下又被打回了原型。
周建民患有艾滋病的事很快得到了证实,从宁西疾控中心调取的资料显示,周建民 2005 年就已经确诊了 HIV,到今天为止,已经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