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 不早些歇息,也不在榻上静养着,跑来别人家里,堵在人家花园子里头吓唬人——伤口若是又裂开了, 有你呼痛的时候。”
顾清湛眸中笑意更甚:“你心疼我。”
岑再华瞪他:“我心疼谁都轮不到心疼你。”
“那你担忧我的身子做什么?又何必怕我伤口裂开太痛?”
“我是怕有国丧, ”她冷哼, “好不容易生意蒸蒸日上, 盐路也有了些起色, 可不能——”
下意识把刺人的话丢出去, 转瞬又自己后悔,捂住了嘴。
今夜可是除夕, 年节里不兴说这些晦气话。吃过了糖瓜,她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冒犯事小,不吉利事大。
于是赶忙力道轻轻地拍自己的嘴:“呸呸呸, 全是我瞎说,灶神门神财神都莫见怪,还是保佑我们长命百岁罢!”
又催他:“你也快学我一般呸呸呸呀,愣着做什么?”
顾清湛鲜少听说这样的习俗。
他一向只知道晦气话是不能对天子说的,若真一个不慎,当着父皇的面说了诨话,压根没有磕头谢罪的机会,怕就要被拖下去了。
她的各路神仙倒是脾气好,说出来的话,竟还能靠一个“呸呸呸”就收回来。
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很配合。
“呸呸呸,”他说,“看来的确真是生怕我出事了——不说心不心疼,至少是盼我活着。”
岑再华也不敢再说什么难听话,只推搡着他往外赶:“你快回宫去,一会儿叫府里的下人瞧见了,当心他们嚷嚷出去。”
“我回宫做什么?”顾清湛却不走,“拖着伤残病躯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陪你守岁的,哪有还不到天亮就回去的道理?”
岑再华把眼睛睁得更大:“还要不要命了?伤还未好全,来这一趟已很冒险了,你还想熬到天亮?”
“自然,”顾清湛泰然颔首,“守岁守岁,怎么能不守到天亮?”
“你不是问过我会不会陪你守岁么?我现在要重新答一次——”
“我会同你一起守岁。”
岑再华一愣,怔怔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方才带些埋怨与嗔怪的眼神也不再落在他身上,飘然去向了别处,里头情绪翻涌,叫人看不明白。
“我让你重新答了吗?”
许久,她终于轻声问。
从前的确问过一回,然而那一次,他其实连他的话也未听完。
定情后的第一个除夕,因还在闺中,从来都是一家四口一同守岁,岑再华并没指望能同他一起过。
她只是满怀憧憬地问:“往后,咱们也会一起守岁么?”
顾清湛却微微蹙眉:“守岁?”
岑再华点点头,眼睛晶亮地看他:“就是除夕夜备好爱吃的干果点心——最好能有个炉子围着,边烤点果子边取暖——然后围坐在一起,等新的一年来……”
话未说完,便见一丁点愧疚已爬上了他的脸:“宫里并无这样的习俗。”
他说,除夕夜里是有宫宴的,有时只是阖宫团聚,有时宗室重臣也能赴宴。无论是哪一种,都要打起精神应付一整晚,直至亥时才能回去,早疲惫不堪。
他说,大年初一清早,卯时便要行大朝会,是一年伊始,群臣朝见天子的礼数。为了能第二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朝会上,除夕夜里自然要刚赴宴回去便倒头歇息。
他说,守岁是民间才能有的习俗。
岑再华眼里的光便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还没有说完。
她本想说别人家守岁都是一整晚,他们家却一个比一个怠惰,熬到子时便哈欠连天。
岑家人不喜欢为难自己,这些年来早心照不宣地改了守岁的规矩,守到子时便回去睡了,同别人家比起来,显得忒会省力气。
她想说冬日里能有的果子不多,最常见的只有橘子,吃了一整个冬天,已很无趣,守岁时却另一有种吃法。
她总把橘子拿张铁丝网架着,放在炉子上烤,屋里很快便能飘起暖融融的橘香。烤橘子远比吃橘子有意思,她只管烤,吃不完的,大不了全塞进岑再明的肚子。
可他压根没有听完,只歉疚地、无可置喙地说,他恐怕难有陪她守岁的时候。
她问过一次了,如今她还没重新问,他又凭什么能再答一次呢?
岑再华见他似有些怔住,又定定重复一遍:“我让你重新答了吗?”
于是眼瞧着顾清湛眸中的光亮一寸一寸黯淡下去,嘴角牵起个勉强的笑:“没有,是我擅作主张了。”
而后背过身去,缓慢地走远。似是因伤口未愈的缘故,脚步有些虚浮。
他的背影显出几分萧瑟。
岑再华无端心里一紧,险些就要出声唤他。
话到嘴边,又不知唤了他能说什么,于是只好止住,沉默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夜色里。
“走罢,”她低声对朱夏说,“别叫爹娘等急了。”
到了正屋,心头仍萦绕着说不出缘由的郁郁。
又隐隐担忧着外头那人回宫前出了差错,致使养伤不利,一国之君久不能临朝,甚或再有性命危险,便成了她的罪过。
四人围着炉火烤暖了身子,又架上了那副铁丝网,搁了几个橘子在上头。
橘皮的香气一丝一缕地飘溢出来,岑再华才觉得心绪安定了些。
终究是出嫁后第一次重回家里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没用的废话,便觉十分静好。
炉子烤了太久,屋里有些燥热了。
岑再华脱了外头那件来时穿的锦袄,仍觉热得厉害。
打眼看去,父母却都神色如常,衣裳也一件未褪,想必是年纪上去了,比不得年纪轻、火力壮,还是有些怕冷。
于是歇了灭炉火的打算,径自走去了靠自己最近的那扇窗子旁,打算掀开一条窄缝,只当透透气。
窗是支摘窗,下半扇能支起来通风,此前为了取暖,早已放下来。
岑再华轻手轻脚推开一寸许,目光却凝滞在外头那根窗支上。
细细的木条上头,赫然系着一根红绳。
绳本身极轻极细,许是怕被风吹跑,绕着木头打了个死结,余下一截垂下来,约莫两三寸长。
是府里的哪个丫鬟拴上去作装饰的么?
府里规矩不严,如厨屋、连廊、下人自己的卧房一类地方,是可供小丫鬟商量着挂点什么的。
可正屋的地界,向来不是任人随意装点的。府中下人不该有如此大的胆量。
何况那红绳系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结打得歪歪扭扭,绳头也留得太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府里丫鬟们的手艺。
岑再华蹙起眉,更仔细去看,瞧清后,却瞳孔骤缩。
那红绳的末端分明缀着一颗小小的、圆润的红豆。
夜色里看不清红豆的纹理,只瞧见一个暗红的小点悬在那里,随着微弱的夜风而轻轻晃动。
红豆,红豆。
如此,哪还有府里下人挂了这红绳的可能?
这可是红豆。
除了那个从来读不进去书的岑再明,谁能不知道红豆是什么意味?
岑再华登时背上出了层薄汗,生怕父母跟着靠过来,看见了这摇曳在外头的红绳。
又难以抑制地开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他是什么时候挂上的呢?
是在花园里堵到她之前,还是转身后并未走远,趁着方才几人都在屋里的功夫,悄悄来挂了一根红绳?
怔怔思忖着,眼睛也牢牢粘在那红绳上。
望着望着,一双熟悉地眼倏然从夜色里冒了出来,出现在红绳下方一两尺的地方。
岑再华几乎就要惊呼出声,死死压住了刚到嘴边的惊叫,身子的一个激灵却还是引起了岑再明的注意。
“怎么了?”他问,“怎么突然一抖?”
岑父岑母跟着把眼移了过来,见她立在窗边,神色似有些呆滞,不由也有些奇怪。
“莫不是一开窗,冻着了吧?”
秦润萍边说着,边也打算起身过来。
岑再华忙摆手:“没怎么,只是方才一开窗,猛地感觉到外头的冷气儿,打了个哆嗦。”
秦润萍便皱眉:“莫要贪凉。”
“一热一冷最是忌讳,别大过年的,又叫吹出了风寒。”
好歹是不打算过来了,却要她回去。
岑再华想起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一双眼,终于还是强笑着拒了:“我热得很,在这里透会儿气。”
秦润萍皱一皱眉头,终究没在除夕夜再拘着女儿。
不多时,三人的注意又渐渐散了。岑再华这才重又大起胆子,偷眼往支起的窗户缝里看。
便见那双眼仍固执地守在外头,这一次看清了,立在窗下的除了顾清湛,还能是谁?
只是因外头光不如里头亮的缘故,她才只看见了能反射出屋内暖黄色灯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