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26)

  她竟真的懂。

  初临朝政的几日,朝堂之上看似恭顺,实则人人观望,敷衍拖沓、暗藏试探。

  各部递上的折子多是疑难积弊、陈年旧账,似乎默契地等着看她手足无措、难堪大任,以致出错失仪,好名正言顺地请出宗室辅政、收回权柄。

  然而众人预想的慌乱无措、优柔寡断,怎么半点都未曾出现?

  只见她身居金銮殿,沉静从容,气度凛然,全然不见半分慌乱姿态。

  奏折她早批过许多,只是经了顾清湛的誊抄,叫人不知来自于她。如今亲手落笔下来,除却字迹不同,与往常皇帝的批阅并无不同。

  条理分明,事无巨细,皆有定断。

  从前闲谈过的朝局、剖析过的利弊,打着瞌睡也要背下来的吏法,无一白费。

  恰赶上水患积弊案最要紧的时候,往年江南汛期水涝频发,地方官吏层层瞒报、克扣赈灾粮款,年年拨款、年年无济于事啊

  积弊数年,历任官员皆不敢彻查,恐牵连锁累士族根基,成了朝堂顽疾。

  岑再华与顾清湛花了数月功夫,才打通症结所在,只等她坐拥理政之权,当即便下了旨。

  停江南漕运私税,截留地方结余库银,全数用于赈灾;即刻派员南下,彻查历任贪腐官吏,上至知府通判,下至县衙小吏,但凡涉贪者一律革职查抄,绝不姑息。

  说得轻松,却是经年布局才能一朝起势的成果。两人早商议妥当,卡着时间才能把功绩算在岑再华头上。

  朝野众人惊愕之下,逐渐收敛了些轻视。

  后又有京畿兵马粮饷调度一事,却是突发,莫说没有先前准备,连回去同龙榻上装昏迷的那个商量一二都不能。。

  边军换防、京营整肃之际,户部与兵部因粮饷配比争执不下,扯皮多日毫无进展,险些耽误军备调度。

  追责下去,两部互相推诿,许是从前怕皇帝问责、如今却不多怕皇后,竟把难题推至御前,求到皇后面前调停。

  好在类似的事,岑再华曾在屏风后头听过多回。纵背后出了一身汗,面上还是稳住了镇定神色。

  学着记忆里顾清湛的模样,她裁去些往年冗余虚耗的款项,补足了边军,又摆起肃色,严令二部各司其职、限时办结,逾期者重责不贷。

  干净利落,公允妥当,绝不是无知妇人能临场作出的处置。

  此事过后,朝堂观望之风才算真的消散。

  暗自腹诽的老臣渐敛了言语间的不屑,更不敢再心存试探。如此俯首听命,政令下达,六部通行,再无半分拖沓敷衍。

  私底下也不由暗叹:难道陛下一意孤行、破格立她为后、临终托政,竟不是因情爱昏聩,而是慧眼识人,早知她有匡扶社稷之才么?

  大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宫中传来喜讯,昏迷多日的皇帝终于转醒,性命暂且无忧。

  只是刺客刃上余毒未清,伤及心肺根本,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百日以上,绝不可劳神费思、久坐理政,否则伤及根本,恐留终身顽疾,再难长寿。

  顾清湛听闻此言,很是惜命,加之得知这半月朝堂安稳、民生安定,甚至积弊肃清、百官归心,于是大手一挥——

  朕身体未愈,暂不能独理万机;皇后贤明睿智,理政有方,深得臣心民心。

  既如此,便自即日起,帝后同御朝会,共决朝政,二圣临朝,共治天下。

  自然有人反对:“皇后理政乃一时权宜之计,岂能长久如此?”

  顾清湛此时便会顶着苍白虚弱的一张脸,沉声问:“你是见不得朕长命百岁么?”

  宗室旧族亦接连上书抗辩,搬出古制祖训,几番阻挠,然而朝政在岑再华手里平稳流转,顾清湛强撑病体,重显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凌厉手段。

  君臣几番拉锯,反对之声终于平息大半。日子久了,竟也渐渐成了定例。

  金銮殿上一左一右,两座高低、大小、样式无一不同的鎏金龙椅,并排摆着,永远坐着两个人。

  出身低微也好,再嫁无嗣也罢,亦或是女子干政、礼制不合一类闲言,逐渐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事。

  天下自此有了二圣。

  帝后同心,共治山河,终成后世永世流传的佳话。

  从前那些不为人知的旧事,便被永远尘封在蓬莱殿香炉的烟灰里——

  那日胆大包天、至今未能寻获的刺客,正是皇帝顾清湛本人。

  “遇刺”时,岑再华守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当真要亲自挨上一刀么?就不能假装受伤、蒙混过去?”

  “瞒不过人,”顾清湛摇摇头,“放心,我控制着力道,绝不会伤及性命。”

  “如此也算没骗他们——上回性命垂危,却只说有些外伤;这次只出点血,却要装昏迷不醒——这不就扯平了?”

  “哪有这样算的?”岑再华笑他,“成日里拿性命当儿戏,仔细你背上留了两道疤,我看着不顺眼,另寻别的年轻后生去。”

  “我不年轻么?”顾清湛捉着她问,“快说清楚,谁是年轻后生?你把年轻后生藏在哪里了?”

  又要她起誓:“你快说,绝不趁我装作昏迷不醒之际,为自己寻些新鲜男人解闷。更不许假借理政之便,亲自去欣赏今年科举刚赴京的那群书生……”

  岑再华眨巴眨巴眼:“还能这样?”

  顾清湛便把她箍紧在怀里,如从前在马背上、在船板上一般,死死不松手:“我改主意了,遇刺推迟两个时辰。”

  “背上添了新伤,想必不能敦伦。我要趁未受伤时叫皇后娘娘尽兴,省得昏迷醒来,瞧见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

  他把她抱起,放在身上:“皇后娘娘不是总说也要一把龙椅么?趁新的龙椅还未制好,先在这把龙椅上歇歇罢。”

  岑再华手按着他的胸膛,黑发散落在白皙的肩膀,又蜿蜒至他清瘦的腰侧。

  “你说得对,”她撇嘴,“少说也要有几个月的空档,我可能需要一个跪下来的道歉。”

  “会有跪着的时候。”

  他喘着粗气说。

  数月后的夜里,因白日喝多了今春新上的茶,岑再华辗转难眠。

  干脆睁开眼,抚着他背上两道长而深的疤痕,一新一旧,一浅一深,一左一右。

  一道为了救她的性命,一道为了奉送给她权势。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眼底翻涌起许多神色,终于归为柔和与平静。

  顾清湛似有所觉,翻身回拥。

  他无意识地把她揽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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