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98)

  唯有一点不自在,便是顾清湛总目光熠熠地盯着她,每见她夹起一样新菜,就要满眼期待地问:“这个好吃么?”

  岑再华答了几次好吃,见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逐渐有些莫名的看不惯,于是呛声:“日日如此丰盛,好一个全无勤俭做派的皇上。”

  顾清湛却振振有词:“朕可比历朝皇帝的花用都少。”

  “他们后宫要养多少宫妃?不说弱水三千,至少也有上百,各自都有份例花销,更别提为此要多养活的宫人。”

  “我的后宫却空无一日,省下来的银子,不就全能用在你身上么?莫说是区区一顿午膳、十几个菜了,你便是每顿都吃上百样菜式的席面,也算咱们俭省。”

  岑再华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一时回不上话来。

  再埋头苦吃时,却心安理得更多。

  如此过了几日饕餮一般的日子,离宫回府那天,脸颊都显得圆润许多。

  顾清湛不顾太医阻拦,执意从床榻上起来,要亲自送她到殿门口。

  望着她的模样,有些心满意足地笑:“不错,你比前些日子胖回去点。”

  岑再华捏一捏自己的手腕,也觉多了点肉感:“劳皇上招待,是比从前因受了您的气而远嫁西北吃不饱睡不好穿不暖的时候胖了些。”

  顾清湛眼前一亮:“这便是承认当时嫁他是与我怄气之故了?”

  岑再华一噎,堵了回去:“为何嫁他暂且不论,夫妻恩爱三年倒是真的。”

  顾清湛被戳中痛处,气焰灭了许多。

  下意识要反唇相讥,问她恩爱夫妻何至于逼妻为妾,又不愿令她回想起伤心事,何况自己那时做事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只好闷闷地回:“恩爱不恩爱的,全凭你一张嘴,朕可不偏听偏信。”

  岑再华被他逗笑:“掩耳盗铃也不外如是。”

  说话间到了殿门口,见已有个马车在外头候着。

  她奇道:“还有这等好事?上次来时,专程说了宫里是不能行马车的。”

  顾清湛手一挥:“这算什么?宫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全由朕说了算?”

  “你愿在宫里乘马车就乘马车,愿坐轿子就坐轿子,就算想骑马,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至马车辘辘出了皇城,平稳行驶在回府路上,岑再华脑子里仍在回响这话。

  一时想,此行一趟,皇宫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阴森可怖。

  至少蓬莱殿不是阴沉庄严的。

  躲在屏风后头,或是没其他人时,她想打哈欠就打哈欠,想伸懒腰就伸懒腰,谁也管不着她。

  也不用起得太早,每日巳时前能到正殿即可,而她往常都是辰时便醒,因此总是睡足了时辰,自然而然地悠悠转醒,甚至能在床榻上赖许久再唤人进来。

  蓬莱殿的正殿总是明亮的,等着她神清气爽地走进去;偏殿总是暖烘烘的,专门为她收拾出来的柔软床榻安静等着她钻进去。

  极稀薄地,她竟还有点舍不得那一床被褥。

  一时又想,手握权柄真好。

  她常觉得不可逾越的天家规矩,在顾清湛嘴里只是一句“没什么大不了”。

  更别提想如何安置就如何安置,半点不必受委屈,桩桩件件都被照料得妥帖周全。

  难怪人人都对那个位置趋之若鹜——这也太叫人心旷神怡。

  然而再多纷杂的思绪,到了家门口也都散了,只剩下数日未见家人的挂牵。

  今日已是腊月廿九,再过两日便是大年初一。头几年远在西北便罢了,往常在家时,她从未有过临近年关还没回家团圆的时候。

  府里各处都挂上灯笼、贴上窗花了吧?

  一下马车,便见父母弟弟俱迎在府门,说是此前便得了消息,知她今早回来,才特意早早候着。

  “我还当你回不了家了,”岑起运长舒一口气,“本想着今年终于能全家聚在一处守岁,你却忽然进了皇宫。”

  “开始说皇上遇刺,你救了他的性命,后头又说盐路出了事,要留你商议几日。我们既不知事态如何,又不知你有没有跟着受伤,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把你娘急得都上火了。”

  岑再华有些愧疚。

  亲人的担忧果真不能因旁人的安抚而抹平,下次该写个亲笔信回来报平安的。

  又转而好笑:哪有什么下次?她也真是糊涂了。

  细细看秦润萍的面色,果见她嘴角起了个小泡,于是更过意不去:“叫娘担心成这样,我也太不孝。”

  秦润萍见不得她低落的模样,忙解释:“别听你爹胡说——天冷,我吃羊肉锅子吃多了上火的。”

  说着瞪岑起运一眼,立时封住了他的嘴。

  拉着女儿上下打量一圈,见她的确全须全尾,终于放下心来。

  这才问她:“你身上这身衣裳哪来的?瞧着不是你自己的,是借了旁人的先穿着么?咱们用不用桨洗干净了,还给人家?”

  岑再华一愣,才想起身上早不是自己的衣裳。

  从她第一晚到了宫里,便有宫女备好了数套衣裳,全是新的、合身的,足够每日一换。

  “不必,”她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摇头,“是我的尺寸,应当是给我的。”

  “谁给你的?”

  秦润萍眉毛一竖。

  “他给我的……”

  岑再华发觉,哪怕已二十多岁,甚至已有过一段婚姻,到了母亲面前,提起某个有情事牵扯的男人,仍然会做贼心虚一般支支吾吾。

  可怜她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母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再多问一句,只露出知女莫若母的忧心神情。

  好在因她这些天收获颇丰,回答起留在宫中这几日究竟要商议何事,竟也丝毫没露出破绽。

  将近年关,终究也没再纠结这几日的事,催着她快回去沐浴更衣,再把前几日祭灶时没吃上的糖瓜补吃了。

  于是年味倏然涌进了岑再华的生活,远比在宫里时浓厚许多。

  宫里头年节的一应物件样样齐备,却总少了几分活气。

  各处殿宇檐角都悬好了成排的宫灯,琉璃流苏垂落,入夜之后流光映雪,却没什么人停下赏看。

  看不见孩童追跑嬉闹,听不见下人随口说笑,连往来走动的宫人内侍都步履放得极轻、言语压得极低。

  满目皆是一丝不苟的年仪,暖意却只虚虚浮在殿内,落不到实处。

  岑府却处处有下人们穿梭来去,手里捧着熏香、红烛、干果蜜碟一类物事,灶房里炸酥肉、煮年羹,滚滚蒸腾的热气不曾停过,香气顺着回廊占领整座宅院。

  小丫鬟们凑在檐下,踮手踮脚地粘新桃符,因岑家年节时素来喜欢喜庆热闹的氛围,说笑声也从不避着人。

  直至除夕夜里,各处下人才少了些。如白秋一般京城里有家人的,已领了赏钱回去过年;家在远乡或没有亲人的便在府里,同关系好的几个,三两聚在一屋守岁。

  岑家四口自然也是要同往年一般,备齐了暖炉果品,一起在正屋里守岁的。

  岑再华在自己的小院里梳洗更衣完毕,换了身崭新的红锦袄,便带上朱夏,借着满院灯笼的光亮,缓步往正屋走。

  因时候已然不早,便打算从花园小径抄近道去。

  然而刚转过月洞门,便似见了鬼一般骤然止步。

  而后揉一揉眼睛,发觉面前景象不变,忙扭头去问朱夏:“你瞧见什么了吗?我是不是眼花了?”

  朱夏战战兢兢地点头:“我好像、好像也看见了……”

  只见那青石小道的尽头,静静立着一人。

  端挺肃立,披挂着一身清寂月色,显得眉目都褪去了素日里的凌厉威严,柔和几分。

  夜里风凉,他外罩一件厚实的墨色狐裘,却掩不住面色里尚未散尽的病白,显然仍是伤后未愈之态。

  四下无人,满园灯影疏淡。

  如此悄无声息地立在她府中花园,孤身一人,不知已在此候了多久。

  顾清湛目光穿过沉沉夜色,落在了猝不及防驻足的岑再华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一写过年我就想快点过年放假,中秋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不能接受啊

  第71章 偷藏

  岑再华像是终于醒了神, 迎着他的视线,急匆匆地往前走。

  “你疯了?”她低声叱道,“除夕夜不在宫宴上老老实实呆着, 跑到这里来做甚!”

  “你不知道么?”顾清湛笑着看她,“朕前些日子遇刺的伤势还未好全,需静养在榻, 因此今年除夕夜没有宫宴了。”

  夜色里,他的眸子里折射出一丁点灯笼的光, 显得更明亮生辉。

  叫人一时分不出来,那里头的熠熠之色究竟是月色给的、灯笼给的,还是一双眼自己带着的。

  岑再华被这光亮恍了神,忙偏一点头,不与他直勾勾地对视。

  她只压着嗓子轻斥:“你也知道自己伤还未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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