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刹在半截:“皇上说得对,都赖民女嘴贫。”
尽管没能听到后半句,顾清湛已心满意足。
他含着不敢太明显的笑:“你虽嘴贫,却不嘴硬,不因与我的恩怨而枉送掉好机会,是很厉害的人物。”
“又不计前嫌地来帮我,是很心善的作为——多谢岑娘子大人有大量。”
岑再华方才那点因说错话而生出的懊恼被抚平许多:“皇上知人善任,也是明君中的明君。”
两人各自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几乎是宾主尽欢地作了别。
临走,被喜悦冲昏了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岑再华扭头问:“怎么不让修竹落雁来?”
“他们还不够信得过么?又都知道你的伤势——”
“他们不识字。”
顾清湛从善如流。
正立在门口打算亲自送岑娘子回去的修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露出了破绽。
奇耻大辱!
他哪里不识字了!主子怎么会容忍不识字的粗人近身伺候?
好不容易压下了心中郁结,转头一看,岑娘子正怜悯地看着他:“字还是要认的,实在不行,你自己找个半吊子先生,书尽可找我来拿,我都不要你的钱。”
修竹深吸一口气,只觉上次乱传话害主子被岑娘子不满的愧疚,已溃散大半。
次日一早,岑再华比几个朝臣早了半个小时来正殿。
宫人已依旨收拾妥当。
床榻上帘幔半垂,遮去大半视线。正中间一道屏风,外头设了案几与椅子,是朝臣的位子;东侧离床榻两三丈开外,另起一道屏风,后头便是岑再华的桌椅了。
顾清湛听她坐好了,便问:“能听清么?”
“能。”
屏风后清清楚楚飘来她的声音。
他于是又问:“早膳吃得喜欢么?”
屏风后的声音便透出些无奈:“皇上别再叫她们准备那么多了。”
“一个人吃一大桌子菜,民女又吃不完,平白浪费掉,心里可惜得很。”
“那正好,”顾清湛轻笑,“下一顿让他们摆在正殿,同我一起吃。”
“您又不能进食,”岑再华隔着屏风白他一眼,也不管能不能看见,“只能干看着,该吃不完的还是吃不完。”
“至少我能闻见——我闻一回,你吃一回,也算少浪费些。”
岑再华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不再理他,只当听不见。
巳时刚至,几个重臣便进了内殿,隔着半一层屏风,对着御案议事,态度恭谨如常。
足足一两个时辰,从江南漕运损耗到边军粮饷调配,从盐税核查到地方豪族隐匿田亩,轮番禀报商议下来,岑再华坐得腰酸背痛。
神色却越来越认真,开始还只打算一心写着,慢慢听进去了,便忍不住跟着想东想西,遇到堵住的难处,眉头也不由跟着蹙了起来。
直至一众臣子行礼退下,殿内归于安静,仍半晌无人言语。
顾清湛温声问:“还在写么?”
“没有,”岑再华收拾好纸页,走出了屏风,“都在这里了。”
而后行至榻前,将规整整齐的记事卷宗递上。
眉心却仍微蹙着,眼睛更没放在卷宗上头,游移在别处,有些藏不住的困惑。
顾清湛接过卷宗,随意搁置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含笑看着她。
果不其然。
没多时,岑再华终究没能忍住,自己开了口:“为什么两淮盐税超额入库,依旧要缩减民间盐商的经办配额、加收三成盐税?”
“民女不解,国库得税越多越好,盐商足额纳税、充盈国库,为何朝廷反而要收紧配额、加重税负,打压商事?”
问出了口,又有些犹豫:“我也不知能不能问,若与国事相关,不方便告诉我便罢了……”
顾清湛不以为意:“既然让你听了,便没什么不能问的。”
见她眼前一亮,更觉心头欣慰,细细解释道:“盐税看似增收,却隐患太大。如今数家老牌盐阀盘踞已久,手中握着大半私盐渠道,官盐配额越松,他们越能借特许经营权囤积居奇,压低百姓购盐市价、哄抬黑市盐价,两头牟利。”
“因此超额盐税看似是国库得利,实则大半红利都被地方盐豪私吞,且盐商势力过盛,极易勾结地方官吏,把控一方财税,动摇朝堂根基。”
“是以收紧配额、适度加税,并非打压正经商事,是扼制豪强垄断。你日后经办盐务,的确要懂这一点——朝廷重的是权统,而非一时税银。”
岑再华恍然,越想越醍醐灌顶,于是连连点头,只觉从前与方才诸多困惑,迎刃而解大半。
“那我还能问别的么?”
她眸子亮莹莹地望着他。
顾清湛觉得这几月乃至于几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身心舒畅的时候。
“你尽管问就是了,”他面上仍还算平静,“离了这里,可没有更好的地方能学这些。”
岑再华却不接此话,只急切地问:“那北方边郡粮草短缺,要调拨银两采办,他们为什么一边主张从内库拨款,另一边坚持用地方盐税盈余,争执了那样久?”
“国库银两互通,地方的不也迟早是内库的么?为何区区一笔边饷,要如此拉扯推诿?”
顾清湛赞许看她:“你问到点子上了。”
“内库银钱是天子私帑,专供宫用、赈灾,要么就是应急的危局,总之轻易不动;地方盐税却是地方留存的公用银,归地方官府调度修缮、安抚民生。”
“你刚刚听到要用地方税收的是文臣,他不愿动内库,是怕天子私银外挪,削弱了帝王的私权;另一个是武将,不愿耗地方存银,是怕各地民生银两亏空,以致地方动乱。”
“是以各自怎么想,是与身份、权责、派系有关的。我折中处置,便是平衡两方势力,不使任何一方独大——这便是所谓的朝堂权衡。”
如此一个接一个地问,直至宫人送来了午膳,两人也没能停下。
起初,顾清湛还担忧自己讲得太干燥无趣,叫她失了兴味。
然而岑再华却如枯壤逢雨,旱苗得霖,越听越兴致盎然。
望着她愈发飞扬的神采,顾清湛终于没能掩住,眼里流露出柔软的笑意。
第70章 除夕
岑再华做梦也没想到, 在宫里的五天能过得如此之快。
原本以为被救命之恩强留在此,又是如此规矩森严、人生地不熟的皇宫,会度过如坐针毡的五天。
然而顾清湛与群臣的议事, 实在太有意思。
从前她周旋商场,打交道的不过客商、官府、掮客,算计的也多是盈亏往来, 可朝堂之上,各自背后都盘绕着派系利害, 千回百转,并不像市面交易那样直来直去。
朝廷的纵横捭阖,也同百姓生计、各行各业息息相关。以至于许多长久以来盘旋在她心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皆在此一点点寻到了根由。
岑再华只觉受益无穷。
这几日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巳时之前,她入殿坐进屏风之后, 安静执笔,听一众朝臣往复论辩几乎一整个上午。
待众人退去,殿内归于清静,她便走出屏风, 将笔录递上, 而后把种种不解一股脑抛出来。
顾清湛会倚在榻上, 耐着性子为她条分缕析, 拆解内里关窍。
岑再华起先还有些心虚, 觉得事关国事, 或许不该问这么多;又劳累一个伤患的心神,忒不厚道。
可逐渐发现顾清湛亦乐在其中, 每每与她讲清楚些东西,总龙颜大悦,如同醉心教书的私塾先生遇到了自己的千里马学生, 觉得毕生教学之功业终于圆满。
她有时甚至疑心,他有被皇帝身份埋没了的教书先生抱负。
于是越发安心,偶尔与这顾姓先生意见相左,脑子全放在所思之事上,一时忘了场合,还忍不住嘴快争执几句。
说出口后,自己都有些后悔,却见他兴奋更甚,连连赞她脑子转得快,比方才那固执迂腐的老臣聪明得多。
岑再华便一日比一日更不客气。
除去议事的时候,余下的时光反倒比从前松弛随意许多,偶尔互相打趣几句,一来一回间,竟真似经年的旧友。
有时一说便是许久,日头缓缓移过,常常要等到饭菜香飘进殿里,二人才惊觉已经耽误了午膳的时辰。
既然话没说完,便干脆共进午膳,左右顾清湛也吃不得几口,又在榻上不能下地,其实也并不算同桌而食。
几日里午膳几乎不重样,除却她爱吃的,还总有些未见过的精致菜式,样样看着都需耗费许多时辰与食材。
比方说有道笋是用鸽子煨的汤炖的,鸽子肉却扔了;再比方说吃个烫锅,汤底就要先熬几个时辰,御膳房便需派人一刻不停地守在炉灶旁。
每每听闻这些,岑再华便忍不住有些心疼人力财力。
吃到嘴里,又觉得一切都值了——果真是慢工出细活,果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