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96)

  在拉磨的驴脑门上拴一根永远吃不到的萝卜,让它总以为迟早能吃到,对那头驴太残忍。

  他从前便从未告诉她,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是他永远不能给她的许诺。

  叫她一腔期许,直至满盘皆输,防止自己是个愚妄的蠢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该也这样给他永远吃不到的萝卜。

  “可以,”她于是轻声说,“陛下若只是想同民女心平气和地说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您与民女之间,其实再不会有君臣或友人以外的情意——好叫陛下知道,免得徒劳浪费力气。”

  “我知道,”顾清湛苦笑,“你还不肯原谅我,是人之常情……”

  “不是这回事,”岑再华摇头,“陛下与我之间再无可能,并不是因我未曾原谅的缘故。”

  “那是什么?”顾清湛问,“你总说不行,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民女告诉过您了。”

  岑再华平静地回。

  “民女告诉过您,您觉得丫鬟的命不算命,商户女的情意不值钱,可我觉得无论他是天潢贵胄、王侯将相,还是商籍甚至奴籍,他的命、他的情分,都是要紧的、珍贵的。”

  “我早已改了,”顾清湛急得几乎快要坐起来,“你的情意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丫鬟的命我花了大力气去救,我的小厮犯了错,我愿因幼时的情分放他一马——”

  “我还没有说完,”岑再华却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我不能生育,你却有皇位要传。”

  “我也说了,我会令太医院倾尽全力为你调养,若还不行就遍寻天下名医。”

  他话里逐渐显出些帝王惯有的志在必得。

  “当日那大夫不过是个小县城的大夫,他说的未必就是对的。举天下之医力,还不足以调养出一个孩子么?”

  “我且不论究竟能不能调养得出,”岑再华亦被他激起了涟漪,声音跟着更高,“便是怀上了,我能保得住么?”

  “满宫的嫔妃,前朝后宫的虎视眈眈,数不尽的明枪暗箭——”

  “都不会有,”顾清湛斩钉截铁,“不会有满宫的嫔妃,我绝不会叫别的女人出现在后宫。”

  “满宫的宫殿我都令人扫洒干净了,各自布置成了你喜欢的模样,往后全空置着,你愿住哪个就住哪个,怎会容得下别人?”

  “前朝若敢虎视眈眈,我这个皇帝便更是白做了——辛辛苦苦坐上龙椅,我连你也护不住么?”

  “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我昨日能替你挡,往后也能替你挡——”

  “你这会儿说得倒好听!”岑再华终于还是没忍住,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今日说不会有三宫六院,往后还能一直不选秀么?”

  “满朝文武谏言,你能总当耳旁风吗?今日觉得为我负隅顽抗是情深情坚,往后次数多了,能一直不觉得是麻烦吗?”

  “说是龙椅之上,还不是要靠着世家的拥护、朝臣的臣服、天下世人的口舌?陛下今日可以为我逆一次众意,那明日呢?后日呢?真能护住我一辈子么?”

  顾清湛终于还是坐了起来,包扎好的伤口登时渗出了些血色,传来撕裂般的疼意。

  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岑再华一句更比一句声嘶的诘问。

  “我是商户出身,无根无凭,身后没有可以倚仗的宗族。一旦入了宫墙,便是悬在半空中的人,没有母族可以为我周旋,没有世家愿意站在我这边,所有庇护,全都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陛下待我好的时候,我便万事安稳;若哪一日陛下心思稍有游移,我又能依仗谁?”

  “把自己的荣辱进退乃至于身家性命,尽数押在另一个人的情意之上——”

  “陛下当我是傻子么?”

  一席话毕,已气喘吁吁,连眼眶都有些通红。

  却见顾清湛的手缓缓伸出来,把床幔掀开。

  床幔里头,他已几乎坐直,白色纱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红。

  “你疯了?”

  岑再华脱口而出。

  他却似觉不出疼痛一般,眸子里亮起些惊人的光亮。

  “只要能把这些解决,你便愿意再同我一试么?”

  第69章 甘霖

  “你怎么这么犟呢?”

  岑再华有些无奈:“我只是说咱们之间有沟壑不可逾越, 并不是说只要越过那沟壑,就能回到从前——”

  “至少你告诉了我沟壑,”顾清湛却悦色不减, “越过去有没有用,也该越过去了再说。”

  他面上显出种许多年不曾出现过的执拗意气,连自己也回想不起上一次如此冥顽不灵是什么时候。

  无论如何, 她有抛出来的担忧,就比什么都不愿同他说要好。

  原先在心里尚且犹豫的念头, 渐渐有了些定数。

  他转而问岑再华:“还有别的么?”

  岑再华见他颇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味,于是安慰自己: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已仁至义尽。

  她摇摇头:“民女无话可说。”

  “那除了这件事呢?”顾清湛又问,“你来找我,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岑再华又摇头:“没有。”

  她有些不安地看见, 顾清湛的眸子又亮了几分。

  “那便轮到我了,”他说,“我请你来这一趟,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岑再华警惕觑他:“您说。”

  “我有一事相求, ”顾清湛收敛了神色, 语气变得郑重, “这几日我身子未愈, 难以临朝, 然而许多要紧事宜不能搁置, 只好令几个重臣每日来觐见,隔着帐幔与我议事。”

  岑再华不明白这怎么会有求于她——事关朝政, 理应跟她这个商户女子没有半分干系。

  顾清湛却很认真,没半点玩笑的模样:“后头你在的这五日,每逢朝臣入内奏事、御前议事, 我便让人在殿内设下屏风。劳烦你静坐屏风之后,替我记下议事的要点,尤其是商定的政令章程。”

  “我?”

  岑再华愕然睁大了眼。

  “对,”顾清湛颔首,“你不必出声也不必露面,只需记下来便好,行么?”

  岑再华眨巴眨巴眼:“皇宫与前朝都没其他人了?”

  说罢又觉不妥当,忙找补:“民女的意思是如此朝政大事,怎会找上我这样的远离朝堂之人?”

  顾清湛早有一套解释,面不红心不跳地端了出来:“近身记录议事、整理密档的内侍,皆是宫中旧人,耳目繁杂。”

  “然而我遇刺受伤到什么程度,尚需暗中压制,不可外泄。否则一旦叫他们知晓我伤势未愈、元气有损,难免引得朝野揣测、人心浮动,给有心人以可乘之机。”

  “此事交由旁人,我终究不能放心。思来想去,唯有你又对我伤势心知肚明,又信得过。”

  岑再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若纪事的内侍耳目繁杂、不足信任,又是怎么当上的纪事内侍?平日里商讨机密政事又该怎么办?

  然而还不待她开口问,却听顾清湛又说:“其实于你而言,这也是一桩好事。”

  她到嘴边的话便止住了。

  “历来盐政、漕运、边贸税制,皆与朝堂政务、百官调度息息相关。你做食盐生意,又操持皇室采买,自然知晓吧?”

  岑再华点点头,隐隐约约懂了些他的意图,不由露出点思索的神情。

  顾清湛看在眼里,心下稍有了些把握。

  “可你往日只知商事规矩,不通朝堂权衡,经办盐务也好,对接官府也罢,难免多有掣肘吧?”

  “若能旁听几日朝政议事,摸清朝中规制、官员派系甚至是国策走向,日后打理商事,想必也更能审时度势、进退有度,于基业大有裨益。”

  他眼看着岑再华面色逐渐放松,嘴唇却偷偷抿了起来,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别处瞟,偶尔落在自己身上,显出一丁点心虚。

  于是彻底放了心,又忍不住在心里笑骂。

  果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每次拿出她抗拒不了的好处,就能循着香味把她钓上来。

  活该她做生意能赚到银钱。

  既有了把握,再开口问时,顾清湛便不自觉地轻松许多:“岑娘子想好了么?左右留在宫中五日,没什么别的事做,也难免无趣——不如就帮帮我?”

  岑再华眼角眉梢盈上些谄媚:“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清湛终于没忍住,笑骂出口:“就你嘴贫。”

  “谁不嘴贫?”

  岑再华下意识接话。

  后半句却及时反应过来,堵在了嘴里。

  “就我嘴贫,那是哪家的姑娘不嘴贫?”

  这是放在从前,她常爱下意识说出口的调笑。

  许是刚得了好处,心里雀跃而有些感激,亦或是这两日与顾清湛的相处平和许多,以致松懈了戒心——

  总之恍作了从前,说出了那时会说的话,是她的不应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