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00)

  原来是低着身子躲在墙根,略站直些,便恰能处在这一丝缝隙所能瞧见的地方。

  第72章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她下意识又想开口, 问他是不是疯了,偏父母弟弟就在一旁,总不能对着扇窗子说话。

  只好狠狠剜他一眼, 盼望着外头昏暗的夜色足够他看清自己眼里的警告。

  顾清湛显然是看见了,他拢一拢外头墨色的狐裘斗篷,显出一副虚弱而瑟缩的模样。

  倒像是她在欺负一个病弱的伤患。

  岑再华有些无奈, 却终究难再心安理得瞪他,只好悠悠叹一口气, 再次安慰自己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又想起他不知她家的规矩,只怕还以为守岁要守一整夜,总得想法子叫他知道了。

  否则到了时候还不撤走,她与岑再明回房时,父母出来相送, 一家四口将在屋外与他面面相觑。

  一个没看清,恐把当今皇帝当贼人喊打喊杀了。

  岑再华立在窗边,只装作还要吹吹冷风,边极力做出不经意的模样, 同父母随口问:“待会儿还是到子时咱们就散, 我与阿明各自回去?”

  略略把重音放在“子时”二字上, 盼他能听得明白。

  “自然, ”秦润萍奇怪看她, “不是一向如此么?”

  随即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倦了?前些日子也忒辛苦, 若觉得困,早些回去歇着便是了。守岁不过是个过场, 可不能为这点虚事,叫人把身子熬坏了。”

  岑再华希望外头那人的耳朵足够灵,听得见自家母亲的谆谆教诲。

  为一点虚事, 把身子熬坏,多愚妄的不值当。

  她笑一笑,意有所指地回:“我可做不出那等傻事。”

  倚在窗边,听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方才的紧张情绪也逐渐消散了些。

  岑再华面色如常,只做不曾见过那人。

  却听母亲与父亲聊着聊着,便把话落在了她身上。

  “……过去年,便又年长一岁,总不能一直这样落着单。”

  岑起运道。

  秦润萍亦很赞同:“宫里那位直到今日,仍不像要强娶你的架势,咱们也该放宽心,想想往后的终身大事了。”

  岑再华隐隐约约间,似听见外头一点细碎的动静。

  她只做未觉,有些无奈地回:“我不是告诉过爹娘了?自落掉了那个孩子,大夫便说我不能生育了。”

  “若与人结亲,往后却致使人家绝后,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呢?若为能传宗接代,容人家纳妾开枝散叶,我岂不是专门嫁过去给自己找气受?”

  秦润萍却不以为意:“咱们自己招个赘,不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又不是养不起一张嘴,你只管选个家境清寒、品貌端正的,招进家里来,咱们养着他。”

  “否则你身边总少个体己人,忙时没人照应着催你吃饭,夜里回来晚也没人候着,孤零零的,好不可怜。”

  岑再华有些失笑。

  怪道说慈母多败女呢——她成日里在外头晃悠,招个赘婿回来,母亲也不觉得叫人家在屋里候着她辛苦,只觉得她没人等着太可怜。

  她摇摇头:“如今这样就很好,女儿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必心中有挂碍。”

  秦润萍的眉头却缓缓蹙了起来:“当真是心无挂碍么?”

  岑再华一愣:“还牵挂家人和银子,算么?”

  “我焉能不知道你?”秦润萍悠悠叹一口气,“早在你小时候没去学堂,对我扯谎,说到了学堂发现今日先生休息时,我便告诉过你的。”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一举一动,心里想的是什么,瞒得了谁都瞒不过我。”

  岑再华莫名有些慌张,总觉得母亲嘴里要说出些什么外头那人不能听的东西。

  她于是慌忙摇头:“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娘?从那次以后,我就再没扯过一次谎——”

  “四年前你那么多次出府玩,找了一个又一个蹩脚借口,真当娘都不知道么?”

  秦润萍却因喝了几盏温酒,又为此事忧心了太久,决意趁今夜只有一家人在,有一整夜的时候促膝长谈,把女儿劝个明白。

  一言落地,屋里屋外几个人都睁大了眼。

  外头那个虽瞧不见神色,却传来“咯吱”一声,不知是踩了积雪、落叶还是枯枝,幸而有炉火噼啪声掩盖,只被岑再华一人听见。

  里头几个,岑再华固然一惊,岑起运亦没敛住神色,愕然望向妻子,嘴唇嗫嚅着似要开口。

  便听自己儿子抢先问道:“姐姐当时不肯带我一起出去玩,竟还有别的隐情么?”

  岑再明越想越委屈:“我还当是我太笨太不懂事,才遭你嫌弃,出门都不带我……”

  秦润萍忍不住歪他一眼:“净想着玩!”

  却听女儿深深一叹,已轻声开口:“罢了——从前的事,的确不该瞒着爹娘。”

  细想起来,她也难免有些歉疚:因自己与顾清湛的牵扯,叫爹娘为她与陈时瑾的婚事忙前忙后,又为这些日子连番的动荡而提心吊胆,若还瞒着往事,也太不孝顺。

  于是一咬牙,离了窗子,重又坐回母亲身旁,供认不讳:“那时候,确是有许多次是为见他……”

  从当日如何遇见了顾清湛,后头又怎样机缘巧合得知了他的真名,逐渐生出了情意、私下里见了许多面,直至他说只能纳她做妾,以致两人缘尽,一一道尽。

  已是过去了太久的往事,如今再想起来,心境竟奇异地变得平常。

  只是想到外头有当事之人正跟着沉默地听,难免心头有些异样。

  也不知离窗子隔了一两丈远,他还听不听得见。

  一席话毕,其余三人竟都默然。

  此前只知她与顾清湛有过些情事,后头却又淡了。

  秦润萍或有些猜测,却从没证实;而听她不愿纠缠的架势,岑起运与岑再明更一向以为是她先变了心。

  不曾料想,原来有过这样一段长久而频繁的来往。

  许久,秦润萍才艰涩地开口:“难怪你当时哭得那样伤心……我儿,来娘怀里——”

  她把岑再华揽在怀里。

  女儿的身量早超过了她,即便努力伸展了手臂去搂,仍不能如儿时一般把她掖在怀中。

  然而秦润萍还是尽力把她搂得更紧些。

  岑再华听见头顶母亲的声音闷闷,似有哭腔:“你受了这样多的委屈,怎么没同娘说过?”

  她心里暗叫不好。

  曾为此事黯然,是她从来不愿承认的狼狈时刻;近些时候却想开了些,觉得在母亲怀里、在家人面前伤心流泪,其实算不得什么很丢人的事。

  若是一个平常的除夕夜,她不介意借此机会靠在娘的肩上痛哭一场,把积压的最后那一点委屈发泄出来。

  可偏偏是今夜。

  偏偏他就在外头。

  便是令全天下都知道了自己曾为此流过泪,她也不愿叫顾清湛知道。

  不愿叫他知晓她的眼泪,恐流露出一星半点示弱或求怜的意味。

  更不愿叫他知晓她的在意,哪怕只一丁点,便显得她又输了。

  于是她小声接:“也没有太委屈……”

  秦润萍却更悲从中来:“傻孩子,还同娘嘴硬什么?”

  “那些时候,你的枕头都总是湿的,朱夏与白秋总偷偷替你拿去换洗,真当娘不知道么?”

  岑再华心中叫苦不迭,强撑着嘴硬:“那是夜里睡觉太热了,总把枕头汗湿……”

  “七八月都没见你有过那样多的汗,三月份的天,能夜夜都湿了枕头?”

  秦润萍摇头轻叹:“你又何苦对娘逞强。”

  岑再华埋在她怀里的脸已皱成一团,生出一股进退两难的绝望。

  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娘今日总要拉着她好好说道的。

  外头那人,也总能把她不愿宣之于口的苦涩心事,尽数听去的。

  她在心中默念,要收回方才希望他耳朵足够灵的祈愿——这会儿她只盼他是个聋子。

  外头的顾清湛非但不是聋子,反而因常年习武,耳力远胜旁人。

  便是方才窗子未掀开时,也能把里面谈话声听个八九不离十,遑论如今还开了窗?

  岑母的话一句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夜里哭湿了许多枕头么?

  她那日的确是哭着甩了他一巴掌才跑走的。可是过后连着几天,他遣人暗中去瞧了她的状况,明明与丫鬟说说笑笑,一切如常。

  他才姑且松一口气,恰赶上父皇派他北上一趟,便打算回来再细细开导于她。也当是给她点时间,自己静静想清楚些。

  待回京时,她却已嫁作人妇、将去西北了。

  顾清湛只当她没心没肺,前脚刚吵一架,后脚便能把他抛之脑后,兀自恼怒了好久。

  及至前几日在宫里,闲聊时问起岑再华这几年究竟有没有想起过他,她还信誓旦旦说着从未。

  她说:“从陛下扬言要我做妾那日起,我便把您从心里赶出去了,焉有再想起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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