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当日我不过一时上头,掉了两滴气恼的眼泪,绝非为此事伤心之故——如您所说,情爱一事最是虚妄,我有什么好介怀?”
她说:“我与陈氏实打实地有过三年恩爱日子,没有陛下的时候,其实过得很好。”
这些浅笑着、轻飘地说出口的话里,究竟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
白日里嬉笑欢喜如常,夜里却默默把泪流进了枕头么?
顾清湛只觉心被狠狠揪住,纵前些日子太医为他包扎伤口时,也没有这样的生疼。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究竟流了多少眼泪?
里头岑母的声音止住,岑父叹息又起:“我就说你怎会匆匆忙忙,铁了心要嫁给那陈时瑾——也是情伤未愈,急于与他割席之故么?”
岑再华的声音极轻极低,显是为了不叫他听清:“他既说我不堪为正妻,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惜他耳力惊人,听得清楚明白。
“那时太幼稚固执,总觉得只要能嫁一个读书人、做上了官夫人,便证实了我商户女也可做官家妇——也许有同他置气的缘由吧,但终究怪我自己识人不清。”
“连累了爹娘为那姓陈的奔走,又折进去许多银子,如今想起来,只觉后悔得紧……”
“休要再说这种话,”秦润萍打断了她,“做父母的,赚银子不就是为了留给你们俩?提前拿给你花用,本就是银子该有的去处。”
“只苦了你,为争这一口气,在西北那样偏远的地方,受了三年的苦楚,到头来更……”
听着听着,顾清湛忽然觉得手背一热。
他低下头,瞧见上头一颗豆大的晶莹水珠。
数九寒冬的夜里,初落在手上还是温热的,隔了没几息,便变得冰冷。
他恍惚着抬起手,在眼角摸到了它的源头——
一片润泽的湿意。
第73章 委屈
屋里, 秦润萍仍在殷殷地劝:“从前你年纪小,又心性诚挚,对人难免不设防。溺于情窦初开也好, 一时叫人哄骗也罢,都不能算是你的错处。”
“只是往后,切不可再轻易把真心剖挖出去, 尤其是外头的男人……”
她有些怅然地叹息:“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到了真要与钱权名利相比较的时候, 永远是把真心排在后头。”
岑起运敏锐地觉察出点不对劲:“夫人怎么一副颇有感触的模样?”
他有些狐疑:“当真只是为阿华的遭遇鸣不平么?怎么觉得你似感同身受……”
“夫人说遇见我前,同你那位表哥只是父母之命的婚约,并未有过别的念头——这话还作数吧?”
秦润萍面不改色:“当着孩子的面,不讲这些。”
岑起运欲要再问,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老夫老妻了, 你若想心里痛快,还是不问为好。”
他一怔,默默偏过了头:“便当我什么都没问罢。”
又低声教导岑再明:“这世上许多夫妻间的烦恼,都是丈夫猜疑、看轻妻子所致的祸事。若想这辈子过得舒服, 就要学为父的胸襟, 多听妻子的话, 知道了么?”
岑再明撇一撇嘴:“总把惧内说得这样好听。”
挨了父亲当头一掌, 才缩着脖子讨饶:“儿子知晓了, 多谢爹爹教诲。”
秦润萍懒得搭理这一唱一和的父子俩, 只低声交代女儿:“便是你爹今日这样温柔小意、言听计从,也绝不能让轻信了他的鬼话。”
“要学娘一般, 管着家里地契、钱庄的凭证、库房的册子和钥匙,才能保他有朝一日变了心,不妨碍我自己过活。”
岑起运固然无声吹胡子瞪眼以示冤枉, 岑再华却深以为然:“女儿晓得的。”
若当日她牢牢把嫁妆攥在手心里,也不至于和离时被陈时瑾扣住。要不是顾清湛来得及时,手腕又强硬,恐连自己的嫁妆都要不回。
念及顾清湛,便又难自抑地想起,此事于他是无稽之谈。
一国之君,如何能让妻子管着家里的地契、银子与库房?
私库的钥匙给她便罢了,国库也要收归她手么?
百姓纳的税钱都流进了朝廷与皇宫,难道也要上交给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把全天下的地归她管么?
自己都为这荒唐的念头摇摇头,有些想笑。思及外头那人还在听着,又刻意放大了声音保证。
“凡是不能把这几样都交给我管的男子,女儿是决计不会嫁的。”
“你能这样想便好,”秦润萍很欣慰,“只盼你说到做到,莫要一时心软,从了宫里的那位。”
“怎么会?”岑再华慌忙回,“他那般对我,我怎么可能再回心转意?”
“说是这样说,”秦润萍面上仍忧心,“可你打小就心软,每每揍过你弟弟,过几个时辰就忘了。”
“因为挨打的是我!”岑再明抗议,“她当然忘了,谁疼谁才会记得——”
于是又挨了轻轻一掌。
秦润萍不管他,只继续道:“他遇刺时,你怎么会恰好就在一旁?为盐引的事入宫,哪里又需要五天那样久?”
“当初接了盐引与皇商的恩惠,我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稳。这些天你不在家,更怕你是一个心软,同他重又纠缠在一起……”
她怜爱地抚摸女儿的脸颊:“后宫凶险,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你踏进去。”
发觉手边的颊肉早不似她幼时一般圆润饱满,心头更觉苦楚:“从安西回来后,你就没把肉长回来过。”
“我本想着你是在那里受了苦,回了家,总该慢慢养起来。结果这么些日子过去,怎么还如此瘦削?”
“便总怕你心里仍有郁结,才会因心绪不宁而食欲不振。好闺女,你同娘说句实话,果真放下他了么?”
一言既出,里头的,外头的,凡是还长着耳朵的,俱屏息凝神。
顾清湛把指尖狠狠攥进掌心,因沉默的时候太久,心上的力道又太重,逐渐觉出一丝痛来。
他低头看,掌心已渗出细细的血丝,爬在指尖上,红艳如几年前曾看见她染指甲用的凤仙花。
岑再华低下头,静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我能有什么放不下?”
“从前的确是放不下的,心里总舍不去怨怼。刚到安西时,恨不得有朝一日能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可后来遭了陈时瑾的事,许是见识了更无耻的行径,竟渐渐对他平和了些。待他亲去安西为我主持了公道,又帮我出了口恶气,便更觉恨不起来。”
顾清湛默然地想,他该感激陈时瑾。
回去应给他上柱香。
她的声音却越加茫然,絮絮个不停。
“可恨与爱大抵总是相伴的——从前恨他的时候,想起那些卿卿我我的日子,总忍不住掉眼泪;如今不恨了,反倒不因过往的情爱而伤怀了。”
“大约恨是因还有心事未了的缘故,怨恨消解了,不甘和念想也就放下了。”
顾清湛刚放松了些许的神色重又凝固。
烧什么香?
天杀的,他要让人去一趟安西,把他的坟给刨了。
“这些日子得了他许多恩惠,最后那点子怨怼也散尽了。”
“如今,我只当他是明君,是恩人,是与我有些纠葛、如今桥归桥路归路的故人。”
顾清湛想,再厚实的狐裘,也不能在冬日的夜里静立太久。
否则他怎会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叫他打颤?
里头隐约又聊起招赘的事,似是在说要找个长相端正的,人品还得清白,过一会儿又提起什么过继,岑再明似闹了笑话,于是一家人笑作一团。
他却再也听不进去。
直至子时三更,打更声在院外响起。正屋里、远处的下人房,到处嚷嚷起喜气洋洋的贺岁声,岑府才算正式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一个夜晚。
顾清湛拢一拢身上的狐裘,无声地消失在沉沉如墨的夜色里。
正经拉着岑再明给父母拜了年、讨了红封,岑再华终于到了回房的时候。
有些犹疑地推门,视线故作不经意地扫过檐下,望见那扇窗子下空无一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带着朱夏,一步一步走在回房的路上。
路上不免在想,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呢?
是听见了她在里头说子时散场,于是卡着时候提前走了?
还是更早一些,在他们闲谈起招赘的人选之前?
亦或是在母亲问她究竟有没有真的放下之前?
她心中升起一点隐隐约约的期盼,却说不上是在盼什么——
希望他没能听全,又不知断在哪里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细想,原来是希望他只听到了后半段,没能听见前头她不愿承认的狼狈。
怎么会有那样的好事呢?
她苦笑着摇头,觉得今年的除夕夜比往岁更冷些,步履越发匆匆。
到了卧房,里头只有走时留的一盏小灯的光亮。岑再华躺在床上,令朱夏不必守着,想与仆妇们一同守到天明便只管去,不愿去便自己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