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闺房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把唯一那盏油灯灭了,黑漆漆的。
岑再华翻几个身,又在床榻上打两个滚,仍睡不着。
越为失眠而焦急,便越失眠。辗转数次后,她终于心生不耐,对自己“啧”了一声。
听见床边有人轻声问:“怎么了?是睡得不舒服么?”
岑再华被吓得险些尖叫,她猛然坐起,努力辨认黑暗中的人影。
仍是那件黑色的狐裘。
她缓缓地松一口气,转而生气:“你吓唬我做什么?”
“对不住,”顾清湛柔声道,“我以为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你,才遣了朱夏出去。”
“我上哪知道去?”
岑再华瞪他。
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变得很黑,可月光格外偏爱于她,即便隔着门窗的缝隙,只渗漏出细细一缕,仍在她眼里轻巧一亮。
因瞪得很圆,而显得更大、更莹润。
顾清湛看着看着,便忘了说话。
“你怎么还没回去?”岑再华久久听不见他回应,又问,“过了子时,我家的守岁已守完了。你还不回去歇着,是怕伤口好得太快么?”
“可惜,”顾清湛垂眸,漆黑一片里,更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我原本打算好陪你熬一整夜的。”
“太医没告诉过你,修养的意思里有早睡这一样么?”
“太医说,虽然睡得少可能致使伤口好得慢些,却也不是完全不能熬。”
“我猜人家是说,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熬,但会致使伤口好得慢些。”
顾清湛便轻笑:“你总这样聪明。”
又说:“听说我昏迷不醒的那一晚,你也一刻不曾合眼。直到天光亮起,我醒过来,你才回去睡了。”
“你能为我熬一整夜,我为何不能为你?”
岑再华有些无奈:“那是事出从急——况且现下我要睡了,劳烦你自己悄悄走,别惊动了人。”
“我知道,”顾清湛温声道,“你睡吧,我在一旁守一会儿,很快就走。”
岑再华定定望着他半晌,终究没再说话,重又缩回在被衾里。
数了一息又一息,还是没有丁点睡意。
许久,她终于按耐不住,用气音很小声地问:“你还在么?”
“我在。”
他轻声答。
“你方才……”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了直截了当地问,“你方才听见了多少?”
于是轮到顾清湛沉默。
无言持续了太久,以至于浓稠的漆黑里,岑再华几乎要以为他已悄然走了。
他终于回话,却不答反问。
“你在西北吃了很多苦头么?那里的冬天比金陵冷多少?那年你犯咳疾,受的苦楚多么?”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问一些废话。
最后一句却不由分说,跟着冒了出来:“……他真的对你好么?”
与方才如出一辙的静默里,顾清湛想,或许她太累太困,已经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却听她的声音轻轻地飘来。
她说:“我吃了很多苦头。”
“西北的天真的很冷,冬日里我钻进被子,暖很久也暖不热。后来才知道要放汤婆子在脚边,否则脚会一直是冰的。”
“犯咳疾的时候,我其实以为我要死了。我咳一下胸口就疼,后来小腹也疼,再后来胃、肋骨、很多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地方,甚至是全身上下,都跟着疼。”
“当时我差点把遗书写好了——里面咒了你不得善终。”
“陈时瑾他……他其实平日里对我还算不错,只是那段时候,他先派了幕僚来做恶人,说我碍了他的官运和前程;后来撕破了脸,便更无所顾忌,我曾撞见他与那杨家小姐私会,说给我的休妻期限,其实是为了赶上她生辰那天……”
“他说,那是送她的生辰贺礼。”
顾清湛的拳头越握越紧,方才刚止住血的掌心,重新被指尖掐出了嫣红。
却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消失不见。
他俯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端详,见她双目紧闭,轻浅的呼吸已变得规律。
“罢了,”顾清湛松一口气,他哑然失笑,低声道,“你是该早些睡。”
又静静望了她许久,终于蹲下身子,以单膝支地,伸出手,悬在她脸庞上空。
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最终,他只低下头,在她的指尖落下极轻、极虔诚的一个吻。
蝴蝶翩跹一般地来,蜻蜓点水一般地走。
唇只在指尖停留一瞬,即便人还醒着,只怕也察觉不出。
而后又无声看她几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榻上人安稳的呼吸却没了方才的规律。
泪珠滚落在柔软的枕头里,在她的眼角、耳后和鬓边,留下一条蜿蜒的溪流。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当你看到这章时,咱们已经放假了!!!!
第74章 恩宠
岑再华又屏息听了好久, 直至确认屋里一点其他人的呼吸声也无,才终于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往床边看去。
那身影果然已不在了。
她有些松一口气地睁开了眼, 怔怔望着自己的指尖,余光却扫见枕边一抹红色。
忙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
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 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她的枕边。
用的是烫金的红纸,瞧着很厚实, 却终究只是纸做的,被内里东西塞得太满,叫人疑心下一刻就要撑开。
岑再华小心捧了起来,发觉这红封不仅比寻常的大上一圈,入手还很重。
左右也睡不着, 她干脆起了身,去重新点起那盏油灯。有了亮光,便能看清红封右下角写了细细一列小字。
她凑近去看,见上头用一眼便能认出的笔迹写:“去殃除凶, 金玉满堂。”
岑再华哑然失笑。
这是……厌胜钱?
拆开往里头一瞅, 果真金光闪闪的一片。
定睛看去, 原是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金元宝。
岑再华不缺钱, 见过的金子也不少, 可这样精雕细琢的样式, 仍是第一次见。
每个只有一指节大小,却刻得极精细, 凑近了看,连锭面的隆起、两头的微翘、束腰处的回纹,都分毫不差。
比她曾见过宫中贵人上次用的金瓜子, 还要精巧许多。
一个一个地拿出来,共是九个,齐齐摆成一排,看得人心情舒畅。
红封里的东西却还没掏完,仍沉甸甸的。
岑再华往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倒,红封里便滚落出一颗偌大的珍珠。
看着足有一分多出二三厘,珠身通体莹白,隐隐透出一层粉青色的晕光。
她神色里的轻松收敛了许多,忙把红封从手心拿开,转而放在柔软的被衾上。
若是这样的珠子,可不敢倒在手上。万一里头还有好几个,蹦跶着落在地上丢了,她要心痛死。
一颗又一颗的珠子滚落在被衾上,最后共落了十二颗出来,压下一个浅浅的凹窝。
个个大小如出一辙,表面光洁无瑕,无一丝螺纹。指尖轻轻一捻,滑腻如脂。
岑再华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她识货,知道这样成色的珠子,百余里挑不出一颗,千颗里也未必能凑成一对。
比方才那些金元宝还要难得,若只是做个厌胜钱,未免也太贵重。
于是纵千般万般不舍,还是把珍珠并金元宝一颗一颗放回红封,打算下回交还给他。
放回去又觉得不安稳。红封终究是纸做的,哪里能放这样多的东西?若不小心撑裂了,里头的物事但凡少一个,她都要一直难受到明年。
岑再华找出两个自己的荷包,一个装金元宝,一个装珠子。仔仔细细地数清楚、系紧了口子,又放在自己枕头底下,才心下安定了些。
下次见面,说什么也得叫他收回去。
又反应过来,暗暗埋怨自己——什么叫下次见面?她是拿定了会再同他见面不成?
按理说,万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岑再华生着自己的闷气,终于还是困极而入了眠。
昏昏沉沉里,竟见到了那只在从前的梦里被顾清湛扔进了池塘的香囊。
它被一双玉一般白皙的手,从池塘的泥污里挖出来,于是那指缝被淤泥填满,全没了平日里体面又矜贵的模样。
香囊却干干净净,甚至连水也没有沾湿,她并不老练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它被捧在手心、捧到她的面前。
岑再华怔怔地接过来,鬼使神差地把它打开,被里头霎时迸现出的光亮恍得睁不开眼。
她努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看清那迷花了人眼的亮光从何处来——香囊里塞满大大小小的金元宝与珍珠,光彩夺目得叫人害怕。
岑再华紧紧攥着那香囊,久久说不出话来。
次日清晨被朱夏小声叫醒时,天色还未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