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礼,是需鸡鸣而起,摆供品、点香蜡祭拜天地祖先,再向长辈跪拜磕头,祝祷些吉祥话。
因昨夜一番折腾,又做了梦而没睡安稳,岑再华醒得很不情愿。
到了正屋里,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憔悴,眼下有遮不住的黑青。伏在地上叩拜先祖,几乎恨不得跪下了就别再起来,就着这个姿势睡过去。
秦润萍奇道:“不是往年都是子时回去睡的么?怎么今年显得这样困倦?”
“恐怕是这些日子太劳累的缘故,”她痛定思痛,“趁过年这些天,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也不许去,更不许再为那些生意上的事劳神奔波了。”
“趁你爹这些日子清闲,叫他替你去,一切都等过了十五再说——”
“我并不是平日里劳碌所致,”吓得岑再华慌忙解释,“只是昨夜没睡好,等我一会儿拜过了年,用过早饭,回去再睡一觉便好了。”
秦润萍面上涌现出些后悔:“原是为了这个……”
“是娘不好,不该拉着你说那些伤心事,平白又惹你不高兴。”
于是用过早饭,家里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便催着她回去睡了。
岑再华这次才真睡了个足觉,头一沾枕头就入了眠,半个梦也不曾做,一口气睡到午后,方自己悠悠转醒。
正打算叫朱夏去厨屋拿些吃的来,填填肚子,却听外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她起了身,往门口去,正听见外头一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来:“那怎么办?夫人说是要姑娘出去接旨的,恐怕拖延不得……”
“竟是为了这个?”朱夏一凛,“我这就去请姑娘过去,你且等一等——”
岑再华却已推门而出:“我醒了,走罢。”
朱夏一愣:“姑娘已睡醒了么?奴婢竟没听到动静……”
岑再华冲她笑笑:“刚醒,时候正好。快陪我去罢,方才她说要接旨不是?”
到了前厅,见父母已把宣旨的内侍迎了进来,请他喝盏茶稍候。
见她来了,那内侍慌忙起身,似要行礼,却又犹豫,似是不知该执何礼。
最后还是中规中矩一拜,囫囵唤道:“见过岑娘子。”
又面上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之色:“小人奉命带了圣旨来宣,恰在年节时候,没打搅到府上琐事吧?”
岑再华敏锐察觉出些不同。
从前她也不是没接过圣旨,分明就在约莫半年以前,刚领过一次封赏。
可那日来的太监虽很客气,却只把笑浮在表面,举手投足仍是倨傲的,很有宫中来人的派头——全不似面前这人近乎谄媚的姿态。
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然而这样的优待和体面,又能留给她多久呢?
岑再华心头有些莫名的唏嘘,面上一丝不苟:“哪里的话?我感激皇恩浩荡还来不及。只是劳烦公公大过年的,专门跑这一趟。”
一回生二回熟,转眼已命人塞了荷包,铺了香案,一甩裙摆就要跪在垫团子上。
那内侍却慌忙拦:“岑娘子使不得——”
岑再华一愣:“不是要接旨么?”
内侍有些为难地笑:“岑娘子只管立着领旨,听完您就知道了。”
于是恭谨虔诚地展开手上的卷轴,清一清嗓子,肃起了威仪,正色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御宇内,抚万民,夙夜兢兢,未敢自安。然日前宵小之徒,包藏祸心,行刺于朕,变起仓促,朕几陷不测。”
行刺于皇帝么?
岑再华有些怔忪,旋即想,修竹这次应不会再挨数落了。
他情急之下代其主子所做的决定,与顾清湛自己的所思所谋分毫无差。
“幸有岑氏女忠勇,奋不顾身,挺身相救,报信宫卫,遂使逆贼伏诛,朕躬获安。”
怎么还有奋不顾身、挺身相救的事?
分明那日真舍身相救的人是他自己。
岑再华倒不介意他送些功劳给自己,虽受之有愧,但她对他早不客气惯了。
可她同父母说的,只有唤了侍卫过来、致使送医及时,从没提过什么挺身相救。
她拿余光偷偷觑母亲的脸色,果见她惊愕望向自己,随即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神情。
岑再华几乎能猜到她要如何想。
好在那内侍犹在继续,吸引走了她的注意。
“岑氏女救驾有功,于朕有恩,寻常赏赐不足酬其万一。今特加恩宠,赐殊荣:一者见朕不跪,以彰其忠;二者见官不拜,以显其尊;三者可乘车马入宫,以昭其荣。凡此特权,终身无改,以励忠良,以昭朕心。”
话音落下,厅里众人皆被震得久久说不出话。内侍的声音已落下许久,仍没人敢置一句。
还是岑再华先反应了过来,发觉沉默太久,回神就要谢恩。膝盖刚一软,又意识到不能再跪。
难怪说她听完就知道了,不必跪着接旨。
亲见皇帝尚且不必跪,何必要跪他的一封圣旨?
岑再华隐约觉得,这里头殊荣的意味,恐怕没有另一样意味重。
自她这趟入宫,便时时有所觉察——他在刻意模糊与她之间的界线。
施恩与仰求、予夺与听命之间的界线,原是清晰明朗、不容置喙的。
然而在她不必通传便能入蓬莱殿内殿时,在她见了他总来不及行礼便被打断时,在她逐渐心安理得地敢与他争执政见时,也许界线早被他偷偷地、一丝一缕地消弭。
如今,她终于名正言顺地不必跪他了。
平心而论,比起金银珠宝、盐引特权,亦或是泛舟湖上吹起意味不明的竹箫,要有诚意得多。
若他真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可如此荣宠,实在太过扎眼,而她常年在外经商、抛头露面,背上这样的圣眷,不见得是好事。
如那汪氏一般的眼红与迫害,她不想再遭第二次。
当着一众宫卫内侍与岑府下人的面,却总不能堂而皇之地抗旨,只得先笑着接了。
做出欢喜的样子,高高兴兴把那内侍送出府门,才终于长叹一口气,瘫靠在母亲肩头。
下次见时还得问问他,这旨意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会不会太惹眼了些?
又想,若谁都不知道,那见官不拜那一句岂不是形同虚设?
看来是瞒不过外头的人了——实在不行,便只能请他收回成命。
可若收回成命,真没了见官不拜的特赦,竟还有些舍不得。
岑再华暗暗咬牙:他还是太明白她,凡想叫她收下的,桩桩件件都是她抗拒不了的好处;而她也不辱使命地贪心,一丁点也舍不出。
原想着过些日子见了他,要还许多东西回去,却没想到真如她所愿,好长一段时日没与他再见过面。
来的人是修竹,带着个笨重的书箱。
岑再华一愣:“这里头装的是……?”
“是书,”修竹挠挠头,“陛下说里头还有一封信,您读了信,就知道为什么要送书来。还说莫叫旁人看见,需自己独处时才能读。”
岑再华越发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叫人把书箱收下,瞧朱夏白秋合力才能勉强搬起的模样,也不知里头究竟放了多少。
她问修竹:“只有这个?”
问出口又觉得不好,倒像是她想要更多东西一般,于是斟酌着找补:“你主子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有,”修竹这回肯定地点点头,“有一件事,主子原是想亲自告诉您的。因伤病初愈,这阵子忙得厉害,只好令小的带话。”
岑再华挑眉:“什么事?”
“前些日子歹人行刺一事,主子顺藤摸瓜,已查到背后另有旁人指点。”
她一惊:“怎么还有旁人?”
“是王氏长女,”修竹早把来龙去脉背得烂熟,“那个叫王婉霓的,岑娘子还记得吗?”
“她本就与您有些旧怨,自王家式微,又眼见您得沐皇恩,蒸蒸日上,愈发怀恨在心。机缘巧合下和汪氏有了来往,两头都视娘子作眼中钉,于是一拍即合。”
“王婉霓替汪氏打探好了时候,出了郑曲两家大婚时劫掠您的主意。”
前头这些,是顾清湛一五一十交代的。
后头一段,却是修竹专门加的。
他自觉揣摩主子意思的功力更上一层楼,才敢旁敲侧击,得了首肯,加上这句,势必要将功补过。
他说:“只是没料想主子一直在您身边放了两个暗卫守着,见您失踪,立刻去报了消息,这才及时封了出城的门路,堵到了那伙贼人。”
岑再华果然有些愣神,也没纠结身边有暗卫的事,神情复杂地叹息:“也算万幸。”
又问:“那王婉霓是已经招认了么?”
修竹低头答:“供认不讳。”
其实一开始是咬死不认的,主子亲自下了令,不必顾及其从前官家女眷的身份,以谋刺皇帝的名头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