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暖烘烘的,想必是炉火烧得极旺,却见不到一丁点烟气, 修竹说是错落分布在各处的铜火盆里烧了红罗炭的缘故。
“以硬木烧制成的,燃时无烟无味,火力却绵长持久, 连炭灰都极少。”
岑再华有些讶异:“不是叫银丝炭么?”
在西北那几年,顾清湛曾以慰问偏远官员的由头, 分发了许多银丝炭下来,她的冬天因此才过得不算太冷。
无烟无味,炭灰极少,听着正是她所拿到的银丝炭。
修竹却摇头:“那是另一种。”
“银丝炭虽也金贵,却是宗室就能用的, 燃烧时仍有一丁点烟气,只是比寻常炭火少得多;红罗炭却珍稀得很,只有皇室能用,便是陛下, 早些年做皇子时, 也没多少份例……”
岑再华渐渐觉出不对。
她小心地问:“若要区分红罗炭和银丝炭, 该用什么法子?外头看上去有什么分别么?”
修竹挠一挠头, 回忆着说:“看一块能烧多久, 大约是最易辨别的。寻常炭火只能烧几个时辰, 银丝炭可支一昼夜,红罗炭却能绵延燃上好几日。”
岑再华大致一回想, 隐隐约约的猜测便被确定下来。
府里的炭火从来都是三四天才需一换,更不见什么烟气,哪能是修竹说的银丝炭?
然而她记得清清楚楚, 陈时瑾命人领了炭火回家时,欣然说起这是朝廷发下来的银丝炭。
她当时惊喜而好奇,直夸这炭火她家行商多年都不怎么见过,果然为官为商,连用的东西都不一样。
岑再华轻声又问:“你家主子的红罗炭份例……一直很少么?”
修竹肯定地点点头:“近两三年多了些,往前因蛰伏锋芒,并未太得先皇垂爱,分到的一向不多。”
“主子或是觉得不够用还不如不用,前几年几乎未曾点过……”
岑再华垂下了眼,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没再多问,只静静坐着,又把目光转向了榻上男人。
殿里的熏香早就撤下,空气里只有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尽管听了太医吩咐,开了些门窗缝隙通风,仍久久散不去。
烛火静静地燃,连灯花都似不敢轻跳,龙榻垂落的明黄帐幔半拢,顾清湛在里头一动不动。
有时,她需要极努力地辨认,才能确认他轻到几乎抓不住的呼吸尚存。
她手肘轻抵着床沿,掌心小心地、虚虚地覆在被褥之上,隔着一层锦绣面料,感受不到半分属于人的躯体的暖意。
修竹已不知何时悄然退到外头,偌大的内殿空空荡荡,无人言语、无人走动,只剩下她与昏迷不醒的帝王,两两相对。
他却只需闭着眼、昏着神,叫万般心绪全压在她一人心上,翻来覆去,纠缠撕扯,无休无止。
几个时辰前那一幕死死钉在她脑海里,不肯放过她。
险死关头,利刃破空而来,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顾清湛会挡在自己身前。
他是天子,万金之躯,理应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一条命。
可利刃入肉的声响沉闷又刺耳,温热的血溅出来,落在她的衣裙,甚至于她的指尖。
他步步谋算,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又怎能把自己置于刀尖,叫从前费尽气力所得,尽数化为乌有?
说不感念他的恩情,自然是假的。
压在心底多年、几乎快要被时光埋住的酸涩与不甘,却顺着那一丁点松动,重又轰然翻涌上来。
积攒数年的怨怼,哪里是一瞬便能消弭?
他骨子里那道从未真正抹去的尊卑界限,又岂能因小小的情爱而松懈?
最早对他动念,是她第一次萌动的少女春心。
那时不像后来对陈时瑾一般瞻前顾后,多了些关于家世地位、未来安稳的考量,只一厢情愿地想日日见到他这个人,无论是沈濯之还是顾清湛。
寻不出家门的无名小子,亦或是深宫里朝不保夕的皇子,于她并无分别。
然而这样洁白而孤勇的少时真心,得来的却是一句“你虽商贾出身,我却愿向父皇请命,先许你一个侧妃的位子。”
他看重她的颜色,却轻贱她的出身,贪恋她的欢愉,却桎梏她的名分。
出身商贾,根底低微,可亲近、可偏爱、可予她迷花了眼的喜欢,唯独不可为妻。
她怨他的固执,怨他的轻贱,怨他当年硬生生掐灭她弥足珍贵的少女情意,让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永远低人一等。
那时的委屈是真的,怨恨是真的,心冷也是真的。
可他沉默多年的庇佑和偏袒,数次毫不犹豫的纵马赶来,与生死一瞬里的舍命相护,桩桩件件,也都是真的。
也许人心从不是非黑即白,它最是矛盾,最是反复,因而最叫人神魂颠倒,无所遁逃。
岑再华静静看着床榻上毫无生机的男人,长睫微颤,眼底情绪复杂。
光影落在他苍白沉寂的脸上,帝王的沉静威仪也好,无情谋算也罢,尽数褪个干净,只剩下寻常人一般的脆弱。
四年前一别后,见到顾清湛时,她总不愿赏他个正眼。
以至于再一次久久凝望曾让她心心念念的脸,只有毫无血色的唇,与安静沉寂的眉眼。
烛火燃了又烬,灯花坠了数回,殿外夜色由浓转淡,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殿里。
她终究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极缓地靠近,隔着一寸虚空,停在他脸颊旁。
不敢触碰。
岑再华有些无奈地想,她情愿此时此刻躺在这里的是她。
她情愿顾清湛没出现在那里,没为了救她而命悬一线。
倒不是深明大义到甘心替他去死,只是不愿承受如今这样辗转难言的心绪。
万般纠缠无解之际,床榻上的人却忽有所动,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岑再华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揉一揉眼睛,却分明看见他嘴唇也微微翕动一瞬。
她睁大了眼,慌忙推搡旁边年事已高、忍不住点着脑袋的太医。
那太医猛地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匆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见榻上皇帝眼睫又是一颤。
于是骤然精神一振,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跨步上前,俯身探向顾清湛的鼻息,又伸手轻轻搭住他腕脉,指尖仔细摩挲。
边扭头朝外低呼:“陛下醒了!快传药,取温水来!”
殿外早有修竹主持,立时响起宫人急促奔走的脚步。
岑再华愣在原地,心中高呼不妙。
怎么她刚在心里暗说情愿替他躺在这里,这人便真的醒了!
阿弥陀佛,求佛祖开恩,万不可在这话上灵验。
然而看着他眼睫越发频繁的轻颤、手指小幅的抖动,岑再华又难自抑地生出大松一口气的庆幸。
太医不敢贸然挪动顾清湛受伤的肩头,只好小心将他上半身稍稍垫起,见他缓缓掀开眼皮,喉咙里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气音。
正要努力辨认,便见岑再华已快步走向案边,亲自斟了一盏白水,问道:“他现在能喝水么?”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皇帝方才吐出的那个模糊不清的字音,应当是个“水”字。
“能,”他愣愣点头,“不可大口灌饮,但能先沾几滴润润嘴唇。”
“喉间干渴是体虚之象,待气息再稳些,方可少量啜饮。”
岑再华也不避讳,端着水坐在了榻边,在太医欲言又止的讶然里,把茶盏递到他嘴边。
顾清湛听话地就着她的手,嘴唇只碰了碰水面。
眼却紧紧钉在她身上,费力地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视线。
太医看在眼里,忙低眉敛目,暗暗心惊,恨不得装作个瞎子。
顾清湛却又喉头滚动,艰难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你辛苦了。”
单这零碎沙哑的几个字音,便已牵扯到肩头的伤口,引得他眉峰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惨白。
也顾不得只当瞎子不够、还需当个聋子了,太医忙拿绢布拭去他额上的冷汗,一面迅速检视他肩头包扎的白绫,见渗血没有加剧,才稍稍松一口气。
“陛下莫要费力言语,”他轻声劝,“伤势太重,说话会牵动伤处,劳神耗气,需得静养。”
顾清湛却没有听进去,因一时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目光重又聚起,牢牢锁住了岑再华的方向。
他嘴唇不信邪地动了动,这次清楚了些:“快去歇着。”
岑再华蹙眉,嗔他一眼:“没听见太医说什么吗?还敢说话,不要命了?”
太医虎躯一震。
岑再华也察觉到不对——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有外人的场合见面。
于是忙话锋一转,柔声劝:“皇上龙体要紧,不必忧心民女。万求您顾及自己的身子,才能叫天下臣民安心。”
顾清湛眼睛本连转动都有些困难,此刻却流露出些怪异和复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