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92)

  “可是……”岑再华话至半截, 忽然有所明悟, 拿手捂住了嘴, “你的意思是……”

  “是, ”修竹见她听懂了,松了口气, 把声音压得更低,“无论是冲谁去的,那些人都是同一个下场;然而陛下是自己遇刺还是因您受伤, 于您却大有分别。”

  “若陛下还醒着,一句自己愿意,自然能堵住悠悠众口;可眼下情形,岑娘子还是别轻易背上此事。”

  岑再华蹙着眉应下,令他速寻太后去了。忐忑候着没多久,便听见一道通传。

  殿外走进一端正肃穆的贵妇人,面上仍有初见时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因未乱的发髻、眼底难掩的一点急色,失却了一贯从容的姿态。

  她瞥了岑再华一眼,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只把她的行礼叫起,便匆匆去了床榻边。

  细细瞧过了顾清湛的情形,又问了太医许久,终于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

  她轻声对身旁女官吩咐几句,隐隐约约有几句“不许乱走动”、“封好口”一类字眼传进岑再华的耳朵。

  那女官领命去了,郑太后才重新立在了岑再华面前。

  她眯起眼,声音平和地问:“岑家丫头?”

  岑再华甚少听到这样的称呼,愣神一瞬,才忙恭声答:“正是,民女参见太后娘娘。”

  说着又要再拜,却被郑太后亲自扶住:“不必拘礼。”

  这声音已很和蔼,虽算不上热络,却也比上次亲切许多。

  她有些茫然,想悄悄觑其神色,却听下一句已至:“皇帝遇刺,幸有你及时令人送他回宫,又这样悉心守在一旁——好孩子,辛苦你了。”

  岑再华有些毛骨悚然。

  且不提她同上次相比陡然变得柔和的语气,单就顾清湛遇刺一事,即便不知他是为她挡的刀,也不该觉得救回来是自己的功劳吧——

  余光瞥见立在一旁的修竹,在郑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冲她挤眉弄眼,岑再华才有些了然。

  于是低眉敛目,模棱两可地回:“陛下于我恩德深重,能尽些微薄之力,是民女的福分。”

  郑太后露出欣慰之色,然而终究掩不下眉眼间的忧心。

  她扭头去看帐里的床榻,沉声说:“只盼他无事才好,否则……”

  话到一半,又自己止住,勉强一笑:“罢了,吉人自有天相。皇帝有龙气护体,定能今晚就醒过来。”

  岑再华面上跟着显出些虔诚的神色:“会的。”

  郑太后定定望着她的模样,轻声说:“皇帝昏迷不醒,今夜至关重要。按理,哀家该守在此处的。”

  “可惜年纪大了,愈发撑不住。只恐真在此处硬熬,自己先身子不适,累得各处为我奔走,反倒平白添乱。”

  岑再华会意,顺势劝道:“太后娘娘凤体要紧,其实不必亲自在此处守着。”

  郑太后却又面露为难:“然而宫里如今没有其他主子,只留些下人在这里看着,到底心里不安……”

  岑再华却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没有觉得自己算个主子的意思。

  郑太后只好点得更明:“恐怕要劳烦你多看顾些,若有变故,随时遣人来报。”

  这时岑再华便不再犹豫,认真点了头:“太后娘娘放心,我会在此守着。”

  郑太后点了头,又絮絮叮嘱一番,各处安排布置下去,才领着人走了。

  出了殿门,身旁的姑姑小声问:“娘娘何故回去?”

  说是年纪大了,其实郑太后算不上年迈,身体也康健,熬一晚上虽伤些元气,却绝不至于酿成祸患的地步。

  至少在皇帝性命垂危时,嫡母守在一旁,于名声也好、情分也罢,熬一夜都是值得的。

  这姑姑是她的陪嫁丫鬟,自幼陪在身边长大,几十年的主仆相依,郑太后凡事都不瞒她,说话更不避讳。

  她缓声道:“皇帝若醒不过来,我做多少都是徒劳,不如回去早些为后头的祸乱做打算。”

  “若还能醒过来,知我今日放了那丫头单独守着他,大约会比醒来见我守在一旁,更感激我的恩情。”

  那姑姑一愣,有些恍然。

  转而又不解:“陛下与那岑娘子也纠缠许久了,迟迟不见起色,若再这样下去,岂不……”

  郑皇后却苦笑着摇头:“不会更久了。”

  她抬头望着被宫墙框住的漆黑的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修竹那孩子,真以为瞒得过我,当我是无知老媪么?”

  “今日皇帝出宫这一趟,甚或遇刺一事,恐怕都与岑家丫头脱不了干系。瞧她今日那模样,也是真在忧心皇帝的状况——”

  “她心事未尽,皇帝这次若能留得性命,便钻到空子了。”

  偏殿里头,岑再华困惑愈多。

  她问修竹:“我明白事出从急的道理,可他昏迷不醒,我们果真能替皇帝做出这样多的决定么?”

  修竹苦笑:“若陛下醒来怪罪此事,求岑娘子帮小人说说情,留我一条性命。”

  岑再华在脑子里转了个弯,逐渐明白过来。

  这种时候,不作为是一个下人最聪明的选择。主子醒来固然会面临些麻烦,做下人的却没沾染上任何因果,更没揽上揣测圣意、擅自做主的罪责。

  修竹能这样扛起事来,冒险做出种种胆大包天之举,是忠仆中的忠仆。

  她不免动容:“得你这样的忠心,他该觉得庆幸。”

  “小人何德何能?”修竹受宠若惊,“实话说,因擅自作主,小人受过些重罚。”

  又忙补道:“的确是我不对,做奴才的,怎么敢轻易揣度圣上的主意?我早改过自新了,今日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知道,”岑再华放松了些,柔声道,“你是忠心所致,他不会怪你的。”

  此话却勾起了修竹的伤心往事,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又开了口:“虽是忠心,可小人着实愚笨,有时猜错了主子的意思,便惹出许多麻烦。”

  “比方说上次快言快语,同您说陛下要接您入宫,便是我枉度圣意,说错了话……”

  岑再华微微怔松,回忆一瞬,才想起当日的事:“你是说接我回府那日……”

  “正是,”修竹正色,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岑娘子当日那样生气,想必是被我冒犯,小人给您赔个不是。”

  岑再华失笑,忙叫他起来:“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觉得他……何况如今你也说了,既是误传,那我连他的气也不生了,又何必生你的?”

  修竹眼前一亮:“娘子不生陛下的气了?”

  岑再华一愣,又觉不对。

  他所说的生气,与她所想的生气,压根不是同一回事。

  于是避开不答,只说:“那今夜除了守在一旁,还有什么咱们能干的么?”

  修竹恨不得扇自己的嘴。

  刚长教训没几天,又嘴快问出了叫岑娘子答不上的话。

  等主子醒了,指不定要怎么罚他。

  想着主子,便又跟上岑再华的脚步,去张望榻上皇帝的模样。

  顾清湛仍是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或是因殿里暖和的缘故,尽管还没发热,额上已渗出些汗。

  修竹的懊恼又被惶恐不安压过:罚他便罚他吧,只要主子今夜能醒得过来,再怎么罚他,他也愿意。

  他轻声回岑再华方才的话:“别的不劳烦您,只是陛下身边离不了人,需得一有动静,立时能发觉。”

  “只留太医自然不够,交给底下的人又不放心,只好岑娘子、落雁与小人辛苦些。”

  岑再华于是端正坐在了榻边椅上,如儿时上闺塾时一般,双手交叠着放在膝头,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人。

  殿里的人虽不少,却很安静,莫说没人敢说话,便是偶有走动的宫人,都连脚步声也放得极轻。

  单这样静静盯着,便难免容易走神。

  望着顾清湛清隽却苍白的面色,她脑海里忍不住想起方才修竹的话。

  是他揣度圣意,说错了话——也就是那日说的迎她入宫,原来并非顾清湛所言么?

  算她误会了他一次,若他还能醒来,她可以讲道理地道一次歉。

  可这人究竟要做什么,她想不明白。

  若说不打算对她做些什么,却借着钦点皇商、发放盐引的由头,暗中约见她许多回,说的全是不痛不痒的废话;神神叨叨出现在她面前,做出从前的种种模样,笨拙又幼稚地刻舟求剑……

  可若说要纳她,他却不曾说过要接她入宫,不曾在劝她莫出家时真出言相逼,更不曾仗着九五至尊的权势,一纸诏书强令于她。

  帝王心,果真海底针。

  岑再华悠悠叹息,托着腮望他。

  【作者有话说】

  我看新的中秋节活动出来了!要是能在领到阅读券那几天的时候狠狠爆更大肥章就好了,可惜我焦头烂额啊焦头烂额

  第66章 醒来

  宫里的夜, 比别处都要暖和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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