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您与小人一同听见的,圣意想必是‘带岑娘子回宫好生安置,不许旁人来扰’。就算因失血晕厥而未能说完,咱们也知道是什么。”
“陛下未醒,您与小人说什么便是什么;陛下醒了,想也不会怪罪如此权宜之计——岑娘子,事出从急。”
岑再华看了一眼岸边马车,车帘旁依稀可见方才蹭上的血迹。
此处距皇宫不知多远,即便现在就尽快赶回去,也不知多久才能有太医替他止血急救,何况顾及伤口,马车也不敢太快。
脚下的血太多了,容不得她再犹豫。
“走,”岑再华终究抬步上了马车,“路上快些。”
进了马车,才终于松一口气——顾清湛被平放在窄窄的软榻上,已有一黑衣人掀开他的衣裳,手里举一药瓶,往伤口上不要钱似地倒满粉末。
她有心问问这人是不是懂医,又怕累人家分神,误了手上正事,只好乖乖噤声,自己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
好在修竹轻声说:“出来太急,没有带随行的御医,外头的郎中大夫信不过,回宫又还有一段时间,需得先止血。他虽不算精通医术,好歹能包扎伤口。”
岑再华心下稍安。
又紧盯着他肩上的伤口,试图看清血有没有止住。
伤口比她想的还要触目惊心得多,从肩胛骨上缘一路劈下来,斜斜划过整个后背,几乎到了腰侧。上半段刀口极深,皮肉外翻着,她不敢细看更里头是什么光景。
往外渗的血早把伤口周围的衣料浸得透湿,身上袍子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剩一片黏腻的、发亮的深黑。
因伤口周围的衣裳也被掀开,露出更大一片白皙的皮肤,便衬得中间涌出的鲜红愈发触目惊心。
那黑衣人倒在伤口上的药粉是淡黄色的,落在翻开的皮肉上,很快便被渗出的血洇湿,结成一层薄薄的糊。
一瓶很快倒完,于是又从怀里摸出一瓶。许久,血终于不再往外涌。
他肉眼可见地神情一松,拿棉布把伤口盖住,又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从肩头绕到腋下,再从胸前斜斜绑过,缠到腰侧系牢。
布条很快便透出一层薄红,可到底没有再洇开。
岑再华眼看着血止住,以为自己应当放心,心却仍揪得紧而发涩,死死不肯落下。
她虽没受过如此重的伤,可见过铺子里曾有个伙计被马车碾了腿,请来的老大夫说,血止住了不算完,伤口太深,怕里头化脓生疮。
如今顾清湛这道刀伤深可见骨,从肩到腰几乎劈开了半边后背,何况刀是从船板上劈过来的,船板上淌着血、沾着泥,那刀身上又不知先前砍过什么,该沾了多少脏东西?
一旦发了炎,轻则高烧不退,重则昏迷不醒。
何况他流了那么多血。
从船上到岸上,从岸上到马车,一路淌过来,船板、石阶、车帘,处处都沾着他的血。
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
岑再华不知道,她只觉得害怕。
她是臣民,害怕一个明君的倒下;亦是商人,害怕一株保护伞的倾颓。
她知恩图报,不愿见自己的救命恩人为此丧命;更有恻隐之心,不忍见与自己牵扯甚多的人英年早逝。
岑再华想,她的害怕,她的不安,她颤抖的祈愿与祝祷,都是有理有据的人之常情。
于是放下心来,不再为自己的揪心而感到为难与羞恼。
她更从容地盯紧了面前男人,见马车颠了一下,他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于是轻声问修竹:“马车还能再稳些么?”
修竹一愣,有些无奈地摇头:“已是御用的车夫,又要赶车快些,恐没有更稳的办法。”
岑再华叹一口气,只得继续默然许愿。
马车终于在殿门前停下时,她已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
只知中途停下,修竹出去同外头的人说了什么,而后便一路畅行,直直到了眼前这富丽肃穆的宫殿。
车帘被掀开的一瞬,外头的灯笼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匆匆跟着拾级而上、进了正殿,里头已有几个白发苍苍的太医候着,手里捧着药箱、白布、热水,像是等了许久。
顾清湛被抬过来,那为首的太医只凑上前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摆一摆手,示意闲杂人等先退下,视线扫过岑再华时,略一停留,被修竹沉声拦住:“陛下亲令,岑娘子可在一旁守着。”
于是她如愿看着几个太医把干净的棉布、剪子、药膏一字排开在案上。
殿里炭火烧得极旺,热浪扑面而来,太医把缠着的布条剪开,伸手在伤口周围按了按,脸色愈发凝重。
很快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汁,几人合力,一点一点灌了进去。灌到一半时,顾清湛呛咳了一声,药汁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太医忙叫了停。
“怎么样?”
修竹在一旁压着声问。
太医摇一摇头,老迈的声音不高,正好能传进岑再华的耳朵:“伤口太深,伤了血脉,又拖得太久。血虽暂时止住了,可里头已经开始发炎,后面几日必会高热。加上失血过多,脉象虚浮得厉害,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今夜最要紧。若能醒过来,便有一线生机;若醒不过来……臣不敢妄言。”
“需请个其他能拿主意的主子来。”
殿里忽然安静得连炭盆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修竹的脸色白了白,转头看了岑再华一眼。
见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面上看不出究竟是表情。
他低声回:“你且先救着,我叫人去请太后娘娘。”
恰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内侍弓着腰进来,被修竹拦在了内殿外头。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修竹的眉头便皱起来,沉吟片刻,走到了岑再华身边。
他压着声音:“岑娘子,太后娘娘那边来了人,说听闻陛下遇刺,要请您过去问话。”
岑再华一怔。
郑太后,那便是从前的郑皇后了。
上次被传召的偏殿还历历在目——她站在下首,听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曲瑶与顾清湛的旧事。
此刻再被传召,心底不由生出些难以言明的抗拒。
“劳烦回太后娘娘,”修竹却瞧清了岑再华神色,在她开口之前先转了身,对那内侍道,“岑娘子今日受了惊吓,又一路奔波,身子不适,暂且歇下了。等缓过来再去给太后请安。”
岑再华一怔。
太后娘娘传召,她还能一句身子不适就拒而不见么?
内侍亦面露为难:“可太后娘娘那边——”
修竹却截断了他:“陛下昏迷前特地交代,要我安置好岑娘子,一切以她意愿为准。”
“陛下的意思是,岑娘子想见谁就见谁,不想见谁便谁都不用见——太后娘娘慈心,想来不会怪罪吧?”
内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修竹转过头来,对岑再华低声道:“岑娘子今日不必理会旁人。”
“陛下这里离不得人,小的一整夜都在这里。您若愿意守着,便辛苦您亲自守着;若想歇着,隔壁有暖阁,属下叫人收拾出来。”
岑再华犹在为那内侍被轻易遣走而惊愕,一时没有答话。
待回过神来,她慢慢走到榻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低头看着面前双目紧闭、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的男人。
炭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点微弱的暖色,然而仍掩不住纸一样的白。
她一向偏爱白皙的男子,今日还是第一次对着一张清俊的男人面孔时,只愿他多点血色。
第65章 照料
今夜终究还是见到了太后。
皇帝命悬一线, 对外自然要瞒住风声,关起门来,总要有个能掌事的主子。
修竹思索片刻, 还是亲去请了郑太后。
郑家与皇帝早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有趁机作乱的理由;顾清湛亦一向认可这个嫡母的处事,想必就算他醒着, 也会有此决定。
临走时,修竹低声嘱咐岑再华:“若不愿见太后娘娘, 便先在偏殿休憩一二。偏殿已为您收拾出来,劳烦岑娘子将就。”
岑再华尚有些犹豫:“不过去便罢了,太后娘娘亲至,我也不出来见见么?”
修竹恭谨道:“主子的意思,自然是您万事随自己心意。”
沉吟片刻, 岑再华终究叹一口气:“还是见见吧。”
“礼数倒是其次,要紧的是他遇刺是因我而起,如今……性命垂危,亦是为我挡了一刀之故。我该给太后娘娘一个解释。”
修竹却面露难色:“岑娘子……此事怕不好明言。”
岑再华疑惑:“怎么?”
“当时那人骤起突袭, 并不能分辨是冲您还是冲陛下去的。至少我们留在岸上的, 都没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