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上什么都有,卖绢花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买了串糖葫芦,岑再华咬了一口嫌酸,塞给白秋,白秋也嫌酸,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扔给了路边的野猫。
日头渐没那么刺眼,人便越来越多,越挤越密,到后来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
前后左右都是人,肩膀挨着肩膀,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岑再华紧紧攥着白秋的手,前面却忽然有人猛地一退,涌过来一股力道,手便被硬生生扯开。
“白秋!”
她喊了一声,可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于是踮起脚想找,眼前却全是陌生的面孔,一张张挤过来又挤过去。
岑再华有些慌了,努力往外挤,想钻出人群找个落脚的地方。
然而越挤越乱间,一只手忽从背后伸过来,一块帕子便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甜味里挣扎了没两下,眼前便黑了。
再睁眼时已躺在一堆干草上,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布。
四周暗沉沉的,只有一扇破窗,却透不出一丁点天光,看着已是晚上。隐隐约约身下似在摇晃,细听外头有些水声。
岑再华依稀猜出,大约正身处一处船舱。
然而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蒙在脸上的帕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有人想趁庙会热闹时绑人,只是不知是冲她来的,还是随手绑一个人来勒索。
思索间,有脚步声传来,岑再华忙闭上了眼,做出未醒的模样。
便听一中年男人说话:“还昏着,药下重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啧了一声:“这娘们儿到底什么来头?东家出这个数,就为绑个商户女?”
“管她什么来头,拿钱办事,天塌下来有东家顶着。”
“东家还交代了,若是路上出了岔子,带不走,就……”
“砰!”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有人落水,有人闷哼。
那两个汉子猛地起身,钻出舱去。
听脚步声出去了,岑再华也忙睁开眼,拼命扭过头,朝舱口张望。
却见前头那道背影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便往前栽去,扑通砸在船板上。
后头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回身要拔刀,身子便也软了,膝盖一弯,歪在舱门口,半截卡在里头,半截垂在门槛外。
血紧接着从他们身下汩汩地渗,顺着船板的缝隙往低处流,汇成细细的一线,往舱里淌过来。
岑再华死死忍住才没惊呼出声,正犹豫要闭眼装作没醒,还是尽快趁机逃命,便见舱口光线一暗。
原是一高大身影挡住了外头灯笼的微光,提一把染血的剑,微微弯腰,大步走了进来。
昏暗的船舱里,岑再华看不清他的脸,更无从辨清他的神色。
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蹲下,伸手扯掉她嘴里的布,又去解她手脚上的绳。
鼻头一酸,有簌簌落下眼泪的冲动;然而决不允许这样的弱态,只好闷声开口。
“你怎么来了?做皇帝成日里这么闲吗?”
“都这种时候了,”顾清湛有些气笑了,“还要说这些混账话。”
他手上动作不停,解开了绳子,又边从头到脚地打量她,边轻声问:“身上有哪里疼吗?”
岑再华下意识回答:“还没有。”
“还没有?”顾清湛蹙眉。
“好像给我下了药,”岑再华活动活动手腕,仍觉无力,“我身上没什么知觉,所以可能有伤口也感觉不出来。”
顾清湛神色更沉:“跟我回宫,叫太医给你把脉。”
岑再华下意识想推拒,强撑着就要站起来,却高估了药效未过时的力气,腿一软,颤巍巍便险些往一旁跌去。
顾清湛眼疾手快一揽,转瞬觉出她身上少有的柔而无力,皱着眉把染血的剑插回了剑鞘。
而后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舱外走。
浑身还浸在药物带来的酸软里,岑再华四肢像塞满了棉絮,连抬一抬指尖都费力。
然而越是这样别处难有知觉的时候,听觉和嗅觉便更灵敏。
隔着玄色锦袍,仍能清楚听见有力的心跳,觉出胸腔的起伏。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混着铁器锈味和叫人头晕目眩的血腥气。
她生出奇异的安心,转瞬又为这样的安心而不齿。
于是别过头去,祈祷自己重新因迷药的余韵而睡去,至少能免于此刻怪异的场景与心情。
出了船舱,见船板上横着几具尸体,或歪在船舷,或半截身子浸在水里。
船渐渐往岸边靠,及至停靠稳当,岸上有人举着灯笼接应,依稀可辨认出是修竹。
顾清湛没有停步,抱着她往岸边走。
踏上船板的一瞬,船侧那具歪着的尸体却忽然动了。
那汉子并未死透,半边脸糊着血,一只手撑着船板,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
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举着刀便冲将过来,因从身侧飞扑,又有玉石俱焚的架势,竟隐如冤魂索命。
修竹瞪大了眼,在岸上大喊:“陛下小心!”
顾清湛在他开口前已听到风声回头,然而刀已经劈下来了。
太近太快,躲闪不及,又因手里抱着人,一时腾不出手,更不可能拔剑。
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本能侧身,把岑再华整个护在怀里,用后背迎上了那一刀。
刀锋劈进他的肩胛,从肩头一路划到腰侧。
岑再华听见耳畔闷哼一声,整个人似往下一顿,然而下一瞬便又稳住。
又见顾清湛反手一拳出去,带动未受伤的那侧臂膀,狠狠砸向那汉子的面门。
她却来不及再看那汉子的死活,只愣愣望着自己藕色的袄裙——上头洇开了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修竹已扑了上来,岸上一片忙乱,有人喊着传太医,有人牵马。
她却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唯有他低低一声:“叫太医给你看过再走——”
而后眼见他缓缓跌坐在地上,揽着她的手臂终于渐渐松开。
第64章 垂危
岑再华同顾清湛没有过什么亲密的时候, 靠得最近的两次,竟都是在生死危急的时候。
无论是此前于颠簸的马背之上,还是今日于血腥气弥漫的船头, 顾清湛总牢牢将她按在怀里,仿佛稍一松手就要跌下马或落入水一般。
尽管羞恼而无措,总归是安心的。
直至如今。
第一次, 他松开了她。
他的手臂缓缓失了力道,紧箍着她腰肢与膝弯的力道一点一点松懈, 直至放任她不受控地往下坠。
她滑落在船板上,却也没有摔伤,因有人比她更早落地。
她眼睁睁看着他显出从未见过的无力姿态,膝盖一弯,而后整个人软软地歪倒, 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于是方才一朵一朵滴落在她衣裳处的血花转而到了她的身下。
肩胛处贴着的船板,氤氲出一片暗沉沉的深红。
岑再华有些慌神,下意识动一动手腕, 觉得似乎有了点力气, 于是强撑着。
直起身子, 试图扶起歪在她身旁的男人。
顾清湛却不肯遂她的愿。
他整个身子甚至是一条手臂都沉得出奇, 即便使了全力托住肩, 也挪不动分毫。
似乎也觉出了她的动作, 顾清湛勉力偏过头来,唇微微翕动。
他似是在说:“别怕。”
岑再华努力辨认, 仍不敢确定看见的是不是这两个字。
她只觉被莫大的恐惧包围,头脑乱得不成样。
举着灯笼的身影已扑上前来,修竹面上惊惶比她更甚。
他跪伏在一旁, 同岑再华一般想要托起顾清湛的肩,又同她一般徒劳无功。
“修竹……”地上男人却忽如重拾了些力气,断断续续,“你安置她……”
而后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半睁着的眼缓缓阖上。
揽着岑再华的那只手臂终于彻底松开,沾血的手徐徐垂落在船板。
直至更多人围上前来,或疾呼或奔走,直至已有人七手八脚地帮着修竹扶起了顾清湛,小心翼翼将他抬上了马车,岑再华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呆滞跪坐在血泊里。
修竹又奔回来,咬着牙来扶她:“岑娘子,能走得了路么?”
岑再华仍没什么反应,怔怔看地上的血。
这血太多太红,她分不清究竟全是来自于他,还是也有旁人的;更无法想象若全是一个人身上的,究竟还能不能活得下来。
“岑娘子,”修竹久不见回应,声音高一些唤她,“陛下昏迷前吩咐小人安置您,劳烦您一道回宫。”
岑再华一时迷蒙:“我也要回宫么?”
修竹神情难得肃穆,语速极快:“陛下来不及交代更多,小人只能斗胆揣度。”
“天子遇刺,重伤在身,除逆贼外唯有您在场。虽咱们都知晓您是被绑,却难保旁人不押您去做查案之用,乃至于泼点什么脏水……若陛下还醒着,定不愿您落在他们手上,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