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89)

  岑再华终于了然,于是心头一阵发酸,忙挪一挪椅子,把她往怀里揽。

  “傻姑娘,”她轻声道,“便是已结为夫妻,斯人已去,你也尽可有新的路走。”

  “名声、贞洁、旁人的指点,样样都是虚的;唯有你过得高兴,才是实实在在的。”

  “再为这些神神叨叨的破事伤神,我就要拉着白秋笑你了。”

  说罢去扯白秋:“你留神着些——谁再敢跟她说这种鬼话,叫他来我面前说。”

  朱夏神色终于渐渐松懈下来,只眉头仍蹙着:“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岑再华来了豪情,一拍胸脯,“全说出来,我一样一样给你解决了。”

  “我怕又是一场空,”朱夏恹恹道,“前些时候,我夜里会梦见他在牢里,浑身是血。”

  “我喊他,他听不见,我就从梦里哭醒。那样的日子我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若再喜欢上别的人,万一又……又分开了呢?万一那人也出事了呢?”

  “我不是要咒人家,可是我实在不想再来这么一回了。娘子,我真的知道怕了……”

  岑再华擦了擦指尖,伸手把朱夏攥着橘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朱夏,”她轻声说,“人的眼睛长在前头,是为了往前看的。”

  “以前我年纪小、面皮薄,怕叫你们笑话。如今咱们风风雨雨地过来,也没什么可瞒你们的——实话说,我十六岁那年也觉得天都塌了,夜里背着你们,埋在枕头里偷偷哭。”

  朱夏一愣:“我以为您只掉过那一次眼泪……”

  岑再华笑着摇头:“很多次呢,鼻涕都哭出来许多,说出来都怕你们笑话。”

  她顿了顿,看着朱夏的眼睛:“后来遇上陈时瑾,更教训惨重,现在不也好好的么?”

  “我如今也就是没遇上喜欢的——再来个更俊的,我一样跟他好。”

  “若因为怕新的伤痛,就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空错过许多好事,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你还有几十年要过,往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眼泪“啪嗒”一声,从朱夏的眼里,落在岑再华的掌上。

  岑再华也不催她,只握着她的手,等她絮絮地哭。

  哭声许久才慢慢低下去,朱夏抽噎着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泪痕还挂在腮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那、那娘子能不能替我掌掌眼?”

  朱夏自小没爹没娘,是在岑府长大的。岑再华与白秋,已是她世上最亲的人。

  “我不懂这些,又怕当局者迷,万一看走眼……”

  白秋这才松一口气,扑哧笑出了声,伸手替朱夏把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你倒会抓人,连娘子也要劳驾!”

  朱夏转过头看她,哭红的鼻尖皱了皱:“你也别闲着,都来替我看看。”

  岑再华也跟着笑了,终于放下心来。

  于是约在了腊月廿三,朱夏与那后生去逛庙会,去之前先拜见过岑再华,给她与白秋掌掌眼。

  定下此事,时候也不早了,三人收拾起桌面上的残局,暂且睡去不提。

  盼着腊月廿三的,却不单只是郑曲两家、岑府三人。

  京城已浸在年味里,街巷里挂起了红灯笼。唯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正屋,门窗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

  王婉霓坐在窗边,裹一件半旧的绛色斗篷,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嘴角往下压出一股阴沉的戾气。

  对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睛精明地转。

  “腊月廿三,”王婉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郑曲两家大婚,半城的官差都调去婚仪沿途了,城防巡捕是最空虚的时候。”

  “庙会上人挤人,她一个商户女,出门最多带两个丫鬟,绑了往人堆里一钻,谁看得见?”

  “王姑娘莫拿汪某当傻子,”那男人却不上套,缓声道,“绑人可不是小事。她背后靠着的是谁,你我都清楚,若叫那位知道了——”

  “所以才要借廿三那日,”王婉霓打断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做了半辈子盐运,河道上不会没有门路。把人往船上一藏,顺水而下,一夜便出金陵地界。到时候是死是活,是卖是沉,都由你。”

  “岑家抢了你汪家大半的盐引生意,全靠她恃色媚主。陛下偏心她这个人,又不是岑家这块招牌,她死了,岑家还有什么?”

  “一个半大不小的弟弟,两个撑不起门面的老人。到那时候,陛下还会多看一眼岑家么?”

  “皇商的位置空出来,盐引收回去,总得有人接。你汪家现成的根基、门路、人手,届时上下打点打点,还怕接不住么?”

  那姓汪的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沈屹的死就是我之前说的有遗憾啦…主要是感觉有点虐到朱夏了,但她最后会幸福的!!

  第63章 走失

  腊月廿三, 宫里年味渐浓。

  御膳房已分发过灶糖和年糕,廊下也新换了绛纱灯,夜里能把宫道两旁的积雪照出暖融融的颜色。

  于是尽管大多殿宇还因无主而空置着, 也能透出些不同寻常的热闹喜庆。

  唯独蓬莱殿里,仍一片冷清。

  顾清湛面前摊一摞文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案角搁着封放了许久的奏本, 奏报英国公府次子郑渊与兵部尚书长女曲瑶的婚期。

  郑渊早早请示过他亲临与否。

  郑皇后非他生母,给郑家体面并不算过于亲近外戚, 反显得孝敬嫡母。两人又有从小的情分,婚姻大事上露一次面,虽不合仪制,却也说得过去。

  然而犹豫片刻,顾清湛还是歇了打算。

  去了做什么呢?

  看郑渊一身吉服、满面春风地牵着曲瑶的手么?

  看他们拜堂、合卺、接受满堂宾客的贺喜么?

  他自己都还未成亲, 如何能坐在主位上慈眉善目地祝福另一对新人?

  旁人的喜悦与美满,只会叫他的寂寥更无所遁形。

  顾清湛把折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周遭安静得只听见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隐约间,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衬得殿里越发静默。

  他忽然觉得这蓬莱殿太大也太空旷, 大得叫人心慌。

  殿中陈设其实不少, 御案、书架、宫灯、香炉, 可摆在这偌大的蓬莱殿,便像几粒芝麻撒进了一口深井, 空荡荡地没个响。

  若坐在案后,抬头望去,能一直望到殿门外的台阶, 及至阶下的汉白玉栏杆,最后望见宫墙外那片灰扑扑的天。

  中间隔了那么远,远得好像喊一声,声音都传不过去。

  做皇子时,他住的院子并不大,推门便是廊,廊下种着两株海棠,春来开得热热闹闹。

  顾清湛那时常想,若父皇威严高坐的龙椅、大到能有回音的蓬莱殿,都是他的就好了。

  若有一天,这天下都是他的就好了。

  如今他搬进了蓬莱殿,满殿的雕梁画栋、金砖玉阶,处处合他的身份。

  才发现这宫殿之所以如此大,是因里头的人实在太少。

  他身旁空无一人。

  不是说权柄在握就能得到一切吗?为什么他反觉抓不住的越来越多?

  无穷尽的不解里,忽闻脚步声匆匆而来。

  顾清湛眉心一动,缓缓睁开了眼,便见落雁正快步奔入殿里,竟连行礼也顾不及,惊慌失措地疾呼:

  “陛下,岑娘子在庙会上走失了——”

  顾清湛猛地站起身:“不是一直叫人跟着吗?”

  落雁气喘吁吁:“岑娘子今日午后与朱夏姑娘会面,而后只身带着白秋去逛庙会,被人群里被冲散,暗卫便再也寻她不见。”

  顾清湛眉心骤然拧成一团,脚下已大步往殿门口迈。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传令五城兵马司,封锁京城所有城门,各处渡口也派人看住。”

  落雁在后头跌跌撞撞地跟着:“陛下是要出宫么?”

  “还不牵马?”

  顾清湛脚步愈急。

  ……

  岑再华今日心情很好。

  出门时天气很好,日头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上,庙会上熙熙攘攘,到处是她爱凑的热闹。

  朱夏带来的年轻后生也叫她满意。

  身量高大,面容周正,收拾得干干净净,见她们来了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拱手行礼。

  是个规矩稳当的。

  问起话来,一说到朱夏便耳朵尖发红,听朱夏说话时更紧盯着,目光似黏在了她身上。

  如此,她还能有什么不放心?

  于是笑着放他们自己逛去,又交代朱夏今日不必守府里禁制,给她留了侧门,只是回来时需得那后生送,别叫有什么闪失。

  朱夏红着脸跟他走了,岑再华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高兴,转身又挽着白秋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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