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挑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锅里腾起热气,在灯下散成一团白雾。
这会是四年前的冬天,她带他去过的那个小摊么?
当时那馄饨摊子就这么小,只有两张矮桌,油渍渍的,她那样娇气的人物,竟也不嫌,坐下来就喊。
“两碗,多搁虾皮紫菜!”
他那时还端着皇子的架子,皱着眉不肯动筷。
岑再华便把他的碗往自己面前扒拉:“真不吃么?真不吃就两碗都是我的了。”
记忆里的小摊在白雾里愈发模糊,他难以确认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
如今,她还会兴冲冲来占一矮桌么?她会只要一碗,还是干脆直接给自己点两碗?
马车不容他再多辨认,辘辘往前驶去。
过了一座小桥,岸边有人家院墙上趴着枯了的藤萝,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依稀记得,岑再华曾亲自侍弄过一株藤萝。
拾墨斋的铺子后头辟了方寸地,摆几只瓦盆,种些不值钱的草花。
她说她的紫藤是从花市上花二十文淘来的,卖花的说养得好能开花,一串一串的,紫得发亮。
“我天天浇水,”她说这话时正蹲在盆边,拿小棍子拨弄土,“怎么叶子长了不少,花一朵没见着?”
他坐在廊下看她,看她挽着袖子、沾了满手泥的样子,觉得好笑:“你浇太多水了,根都沤烂了,还开什么花?”
她便回头瞪他:“你懂什么?你又没养过。”
又叹气:“我每次来,见你不在,觉得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便顺手把它给浇了。”
后来那盆紫藤到底还是死了。
她蹲在枯了的藤边,拿小棍子拨着干卷的叶片,闷闷地说:“我对不起它,不该把它买回来的。”
“养花就该把它养好,否则就不该养它。”
他当时没接话,只觉得她蹲在那里的样子有些可怜。
如今那院墙上的枯藤,和当年她盆里那株,竟是一个模样,光秃秃的,枝干虬着,可怜又萧索。
被养凋谢了的花果真只有那一株紫藤么?
原来一个人的生活能在偌大的京城里留下如此多的痕迹。
甚至仅仅是不到一年间、细究见面次数并不算多的两人,也能让京城里充斥起过去的影子。
这一路实在太长太慢,以至于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顾清湛已忘记过去了多久。
修竹先跳下车,掀开车帘,伸手要扶他。
顾清湛没有搭他的手,自己下车,抬步上了石阶。
宫门在夜色里沉默地敞着,两排灯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宫道深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进了这道宫门,那些与她有关的、鲜活的、恍如隔世的物事,便要被尽数隔绝在外了。
他脚步沉沉地走进宫门,两排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孤零零的一道背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宫墙深处。
第62章 婚宴
顾清湛发觉自己近日越来越不想看见郑渊了。
他是一心为自己出谋划策没错, 种种建言听着也确有道理,甚至为示尽心尽力,每一样都是讨曲瑶欢心时也会用的。
可是怎么不见用处?
不是说要叫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么?
怎么今年的秋猎, 郑渊就能轻易邀得曲瑶走同一方向,并肩骑马便去了南山,他却在陇上居外头白站了两个时辰, 最后只同她说了寥寥几句便被带走?
怎么郑渊只是亲手打了一只野獾,曲瑶便抚掌夸他进益颇多, 欣然收下了猎物,他却空吹了一晚上的竹箫,全吹给秦淮河听了?
两人有商有量,同向同行,怎么结果就能相差如此之大?
郑渊买了珠宝首饰送去曲家, 得来的回信虽客气推辞,叫他往后不许再如此破费,却能在腊日宴上瞧见曲瑶把那步摇插在了发上。
姿态仍是端庄的,神情仍是肃穆的, 目光扫过郑渊时, 却不自觉地放柔几分。
顾清湛看在眼里, 想起自己专从私库里取出的、御制的那枚金簪——上头缀一红宝石, 大如巨栗, 赤如樱桃——被她坚拒而不受。
后来还是以嘉赏的名义送到岑府, 才因君恩不可辞而被勉强收下,却从未见她在人前戴出来过。
念及此, 望着郑渊曲瑶二人眉来眼去的小动作,顾清湛只觉愈加烦躁。
几日后,郑渊又来见他时, 便禁不住敲打:“你二人成婚的日子就在眼前,这段时日,不可再如往常一般频频见面了。”
郑渊一愣:“既然都要成婚了,不是更不必躲着避着么?”
顾清湛睨他一眼:“就这么一点时候,你也等不得?”
“六礼未成,还算不得正经夫妻,未婚男女婚前本就不该来往过密。寻常人家尚且讲究个避嫌,何况郑家曲家这样的世家大族?”
郑渊呆呆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虽迟钝,这些日子与表哥也算交心,多少知道了些他与岑娘子的种种往事——莫说婚期之前了,无媒无聘时,他们二人见的还少么?
未婚男女婚前本就不该来往过密,这话该表哥说么?
然而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郑渊只敢在心里想想。
面上,他有些讨好地笑:“我知道了——那大婚的请帖,要送往岑府一份么?”
没明着问出口的话自然是,要邀岑娘子来观礼,并恭请皇帝表哥亲临吗?
郑渊自觉问得十分上道。
然而顾清湛沉吟片刻,竟摇了头:“罢了。”
他自然想趁此机会再见她一面。政务繁忙,难得挑出空闲时候,偶尔能借机出宫去见上一面,也因她刻意的躲避而如同未见。
可当日乞巧宴上,她与那些贵女相处得并不高兴。
尽管王阁老已因收受贿礼而遭弹劾,王家大势转瞬倾颓,王婉霓显也没了资格出席婚宴,更不会有精力为难岑再华。
贾家亦因早上了废五皇子的贼船,在弑君篡位的谋逆大案里居功至伟,得了阖府上下男丁斩首、女眷流放的清算,贾玉容自然更回不来给她添堵。
然而没有她们,也难保不会有别人;便是把那些作乱的、不长眼的东西都清掉,他也不愿见她在贵妇人中左右逢源、笑脸相迎。
她更不见得喜欢那样的场合。
“让她自在些吧,”顾清湛叹息一声,“难得清闲,去做些自己想做的。”
婚宴所在的腊月廿三那日,岑再华的确有自己的打算。
谋反与战事的疮痍并未完全优待她的身边人。沈屹被捕时,已先挨了一刀在左臂,入狱后无人医治,伤口流了脓,又受太多轮严刑折磨,终究没能救回来。
顾清湛遣人把消息递给了岑再华,连同他与朱夏的那些信件,交由她定夺。
岑再华自觉不该替朱夏做决定,犹豫再三,还是挑了个时候,轻言细语地说给她听。
“信笺我都原封不动地收着,没拆开看过。你若想留着,便拿给你;若不愿看见,我便替你烧了。”
朱夏的泪簌簌落下,终究咬着唇要走了信件,而后郁郁寡欢了许久。
岑再华暂未经历过在意之人的生离死别,不敢妄自以为能共感她的心情,只好常带她出门走走,或买些新鲜玩意儿逗她高兴,希图她分散些注意。
数月过去,朱夏脸上终于重又有了些生机。
岑再华看在眼里,暗暗松一口气。
某个悠闲些的夜里,她与朱夏白秋难得如幼时一般围坐在一起剥橘子吃。
朱夏似有话说,踟蹰半晌,终于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娘子,”她很为难地垂下眼,“我有一事相告。”
岑再华顺手把刚剥好的橘子分作两半,各喂给两人:“你说。”
被她泰然的态度所感染,朱夏稍稍放松了些:“我、我这些时候,遇到了一个性子很好的人……”
她把头垂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岑再华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来:“那很好呀。”
朱夏已很久没有再剥出一个橘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橘皮。
半晌才又开口:“可是沈屹……沈屹他尸骨未寒,我与新的人相处,总觉得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岑再华沉吟,有些小心地问,“你们的信我不曾看过,也一直没问过你——你与他已定情了么?”
“还未,”朱夏摇摇头,“可我的确心悦于他。”
“尽管未曾明说,还未嫁娶,可我们心知肚明彼此的心意,怎么能又喜欢上别人呢?”
“我喜欢过他,又喜欢旁人,是不忠不贞么?”
“他们会骂我不守妇道么?会给娘子丢人么?会累您名声受损么?”
她的话音越来越颤,眼睫也跟着微微发抖,显出些犹疑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