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更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
他硬着头皮禀道:“陛下刃伤肩胛,震伤肺络,失血致元气大损。虽已然苏醒,气血依旧虚浮,切忌劳神动气,须静心静养。”
岑再华点头,听出已无性命大碍,心头终于一松。
觉得此处似也没什么她的用武之处,于是站起身来:“那民女先退下了。”
顾清湛却又哑声开口:“别走。”
岑再华便笑:“又让我去歇着,又不让我走,究竟还能不能歇?”
对上他苍白的面色,多少还是有些心软:“您且好好养着吧,我睁眼了一晚上,的确要去歇歇——就在旁边偏殿。”
顾清湛微微抬起的手终于缓缓放了下来,对着她眨一眨眼。
第67章 直白
修竹叫人把偏殿收拾得很舒服, 虽布置不算多,却样样精贵,铺的也是全新的衾被床褥, 暖和而柔软。
岑再华和衣而眠,原想着眯两个时辰,还专程交代了修竹午时叫醒她, 不曾想一觉醒来,外头已落日西垂, 天边一片金红霞光。
她忙猛地坐起,下意识要唤白秋朱夏,却反应过来仍在宫里,只好自己起了身,匆匆往正殿去。
一出门, 便正撞上两个守在外头的小宫女。
见她出来,大点的那个恭敬地问:“岑娘子醒啦?奴婢把温着的吃食给您端上来?”
岑再华摸了摸肚子,的确空得难受,却还先顾不上用饭:“几时了?”
“约莫申末酉初。”
“怎么这么晚?”岑再华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我明明告诉过修竹午时叫我的……”
“修竹大人起先是这样交代的, ”那宫女小心翼翼, “可后来, 陛下亲自下了令, 叫谁都不准打搅您, 只准在外头守着……”
岑再华哭笑不得,只好吩咐:“先帮我把饭菜端来吧, 我去正殿同陛下说一声就回来吃——陛下如今情形如何?”
“太医说一切向好,只是仍气力不足,安生修养即可。”
岑再华放了心, 信步往正殿的内殿里头走。
外头守着数个宫人,见她过来,面面相觑,还是先拦了下来:“劳烦娘子稍等,奴才去通传。”
岑再华一愣,觉出些不一样的意味。
因昨夜事态紧急,一路上几乎全由修竹做主,以致直至她酣然而眠,都没在宫里有上次一般庄严而肃穆的体会。
此时此刻,皇宫却忽然又像皇宫了。
进去通传的宫人不多时便出来,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离床榻还有两三丈的距离,尚且看不清虚掩床幔里的人影,岑再华便驻足行礼。
“问皇上安,”她声音恭顺平和,“民女多睡了些时辰,请皇上恕罪。”
帐里的声音仍是沙哑的:“怎么做出这副模样?睡够了么?饿不饿?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去添。”
岑再华回:“谢皇上,宫人已为民女准备了吃食。既然您已无大碍,民女用过饭,便先出宫回府了。”
顾清湛一愣:“怎么还要回府?”
岑再华也纳闷:“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顾清湛抿一抿唇,低声道:“我还没好全,需有人看着……”
“修竹落雁,满殿宫人,还不够照料好陛下么?民女既不懂医,又不细致,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上,反劳累下人为我忙活——”
“陪陪我罢。”
顾清湛忽然说。
需是因气力还不足的缘故,他的声音这样轻,落在屋顶挑得很高的殿里,只有细细一缕。
岑再华僵住。
他又说:“陪陪我罢。”
像是怕她没听清一般,这一遍把声音扬得更高,似是牵动了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许久,她轻声道:“陛下已二十有六。”
顾清湛只做不觉:“多谢岑娘子记挂我的生辰,我也记得你今年二十有二,虚岁已二十三了。”
“生辰礼我备着呢,并没有忘,岑娘子不必担忧。”
岑再华无语凝噎,方才那点局促与怅然却也消去不少。
她呛声:“我虽只有二十二,却也不会学几岁的稚子,娇气要人陪着;待我长到二十六,想必就更不会。”
顾清湛若有所思:“说明朕心性年轻,未显老态。岑娘子果然会夸人,叫朕心里熨帖。”
岑再华气笑了:“陛下话音流畅,头脑敏捷,想必已将养得差不多了,更不需有人照料,民女这就告辞。”
顾清湛当即便轻咳起来。
咳了一声,偷眼看她,见不为所动,又更重地咳一声。
不曾想牵动了伤口,真觉出痛来,呼吸一紧,蹙眉露出了忍耐的神情。
岑再华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问他:“伤口莫不是又裂开了吧?”
顾清湛答非所问:“能不能再陪我几天?宫里空荡荡的,我生母早亡,父皇已去,宫里没个能信得过的人,又是这样动弹不得的时候……”
岑再华心软一分,仍有些犹豫:“我父母也在宫外等我呢,昨晚一夜未归,不知要担惊受怕成什么样——”
“我已让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了,”顾清湛从善如流,“对外只说北边的盐路出了问题,急召你入宫商议,过后可能分更多盐引给你们家。”
“算是好事,二老不必担忧。”
岑再华怔愣一瞬,便被他抓住这一丁点空当,见缝插针地问:“就十日,行么?”
“十日?”岑再华瞪大了眼,“我又不是被你买进宫做奴婢了,哪有这么久的道理?”
“一日,”她思忖片刻,“再过一日,等你稳定下来些,我就回府。”
“八日,”顾清湛讨价还价,“我们各退一步。”
“哪有各退一步?”岑再华白他一眼,“我这一步退得可比你大多了——三日,最多三日。”
“七日。”
“五日。”
“好,”顾清湛欣然弯了眼,“那就五日。”
岑再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无赖,于是双眼更睁得浑圆:“你原本就打算五日的,是也不是?”
“不是,”顾清湛却很诚恳,“我原本希望一个月。”
“不过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古人诚不我欺。”
岑再华憋着一口气,冷哼:“我又不是太医,留我在这里有什么用?”
顾清湛惊叹:“岑娘子已有帝王之相。”
“你疯了?”
岑再华被他吓一跳,慌忙上前两步,差点要去捂他的嘴。
又扭头四处张望,生怕不远处有伺候的宫人,把这话听了传出去,她全家老小都要去地底下见先帝。
他却很有理似的:“从前韩贵妃佯装头痛,要请父皇从母后处去她殿里时,父皇便是这么说的。”
岑再华深吸一口气,问他:“陛下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瞧瞧?总觉得您像是有点发热,果真没有烧起来么?”
“多谢岑娘子关心朕,”顾清湛面不红心不跳,“朕也甚挂念你——还不曾用饭吧?快叫他们呈上来,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岑再华疑心他专门对着岑再明一类的人物进修过。
偏偏此时,肚子不与她商量,十分诚实发出“咕噜”一声响。
从昨夜被劫走就没吃过东西,被救回来又担惊受怕到天亮,而后累得一气睡到现在,岑再华已实打实地饿了整整一天。
顾清湛一愣,有些歉疚:“不该拉着你说这么多,快令他们摆进来。”
又安慰她:“莫不好意思,太医说我还不能进食,方才是我太饿,肚子叫出了声。”
岑再华一挑眉,回他:“你也莫不好意思——毕竟有伤在身,招待不及客人,叫我饿到现在,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便起了身:“既见殿下无碍,民女也该去用饭了。”
“去哪里?”顾清湛唤住她,“叫他们摆进来便是了,何故辛苦跑一趟?”
“去偏殿,”岑再华困惑看他,“陛下不是也饿了么?我总不能明知太医不让您进食,还当着您的面用膳,平白勾得您不得劲儿。”
“不妨事,朕只当是望梅止渴。”
“民女不爱给人当梅子。”
“朕怕他们背着朕克扣你的吃食,要亲眼见你吃得高兴才行。”
“若陛下亲自留的客人都要被克扣吃食,宫里早变了天了。”
旁敲侧击劝她不得,顾清湛只得闭眼叹:“罢了,你且去罢。”
“一个人卧在榻上养伤,既动弹不得,又没个人说话,好不容易讨得你多留几日,却连用膳也不愿同我一起。我心里不觉得委屈,你去就是了……”
喃喃自语半天,没听到心软的叹息,甚至连呛声都没有。
他掀开眼皮,斜眼望向帐外。
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顾清湛神情一僵,声音略高了些:“修竹。”
修竹应声从外头进来:“小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