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行感激您这样的老主顾,便想着让些利,只要日后还在我们这儿进,咱们都能有得赚。”
“从前不是十七文一斤么?往后便按十五文一斤便是了。要紧的是交这个朋友……”
岑再华有些不确定:“单是为了这个?”
那掌柜连连点头:“只是为了这个。”
她又问:“单是我们酒楼降了,还是许多家都降了?”
掌柜迟疑一瞬,放低了声音答:“自然是只您一家——否则,怎么显出您的贵重和我们的尊敬来?”
于是又心里有了数,原来是更知礼知趣的吴氏。
岑再华无奈地劝:“您请回吧,还照之前的价钱便是了。”
掌柜便着急起来:“岑娘子是不愿赏这个脸么?再不然,十四文一斤?已是我们的底价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叫他信了不必降价,只同市价一样就成。又说他们家麦粉一向很好,陇上居轻易不会改换面行,掌柜才肯将信将疑地走了。
临走仍要留下一句:“岑娘子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可随时找小的来——”
送走了他,岑再华面色沉沉地唤来了静安。
“外头现在都是怎么传的?”她蹙眉问,“议论的人很多么?”
静安察觉出娘子的不虞,也只能硬着头皮据实以告:“在咱们这附近几条街,几乎已传遍;更远的地方,想必也快了。”
“都说那日四皇子纵马持剑而来,亲自在官兵手里救下了您,而后才去灭了罪臣。当时街坊邻里有人躲在暗处偷看,亲眼瞧清了,就是四皇子的脸。”
“还有些不知是浑水摸鱼还是真知道内情,说您从前在安西有丈夫,后来是四皇子去了一趟,才和离回了京城……”
岑再华扶额叹息,只觉心口更堵得慌。
修竹恭贺她将入宫,母亲忧心她被强夺,有交集的人揣测她将要飞黄腾达、来攀关系,没交集的人拼凑起闲言碎语,为她写好了故事。
仿佛她已注定和顾清湛绑在了一起。
嫁给一个普通人,尚且可以和离;同一个皇帝扯上关系,日后还能过上安稳生活么?
锁着的眉头迟迟没能松开。
……
金銮殿外,修竹瑟瑟跪在阶下,直觉今日恐要交代在这里。
主子果然在乎岑娘子是何反应,稍有一丁点空闲,便传他来细细追问,竟要他一字一句把原话全背下来。
修竹颤颤巍巍说岑娘子的情态,说她汗湿的发与魇着的梦,说她焦急忧心而后大松一口气的喜悦神情。
说完了,主子果然眼角眉梢都柔和许多,极不明显地扬了嘴角,问他:“还有么?”
修竹把自己劝了又劝,终究还是没敢隐瞒。
“小的说,待尘埃落定,主子您便要风风光光亲自去迎岑娘子,叫她入宫享尽荣华富贵……”
“你说什么!”
顾清湛一声厉喝,巴掌已用力拍在案上,打翻了新换的茶盏。
“谁教你这么说的!”
修竹顿时心叫不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主子赎罪!”
“是小的自作主张,见您又是吩咐要把空着的宫殿全收拾出来,留待以后亲自去挑,又是命内务府拟写后宫仪制,给您过目,便以为是……”
“谁给你的胆子揣度圣意?”顾清湛更盛怒,“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多嘴?”
修竹却有些委屈:此前他擅作主张,主子分明是极乐意的。
在安西时告诉岑娘子,主子虽奔波繁忙间难免顾不到她,却特意嘱咐了自己为其排忧解难。主子听了,不是和颜悦色地要赏他么?
当初不是主子亲口说他活泛机灵、才派在了岑娘子身边么?
怎么到了今天,他的机灵成了愚笨,他的活泛成了罪名?
然而心头再委屈,主子积威犹在。修竹不敢多言,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属下该死,求主子责罚!”
“你自然该死!”
方才碰倒的茶盏被狠狠砸向他身前,清脆一声后,碎瓷片四溅。
顾清湛望着这胆大包天的属下,只觉心头郁火几乎要把金銮殿的屋顶掀翻。
收拾宫殿归收拾宫殿,问仪制归问仪制,都只是要为以后做准备。
她还没有松口,一切尚需徐徐图之,哪有已要迎她入宫的说法?
如此不告不问,显得他把她当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落地!我的ip又变成了广州
没错,在我们岑家,你甚至可以看见连岑再明都享有平等的投票权,投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票!
我想预警和怕剧透的心情又在打架…只能含糊一点说,过程会有曲折和遗憾,结局是女主在意的人都会幸福!
第54章 选秀
阶上男人盛怒而立, 俨然已有了新帝的威严。
许是因他从前对身边一起长大的人太宽宥,才叫他得意忘形,铸下如此大错。
良久, 顾清湛冷冰冰地开口:“窥探圣意,擅传圣喻,哪一样拿出来都是死罪。”
修竹一愣, 愕然抬头。
他明白为人手下,妄揣上意、擅作主张是大忌, 在自家主子处犹为深重。即便在府邸时,也没敢触过这个霉头,何况如今主子行将践祚?
只是岑娘子的事……不是从来不遵循这道铁律么?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有了更强烈的恐惧。
于是止不住地有些哆嗦,瞪大了眼望着眼前的主子,才发觉他虽仍穿着从前的衣裳, 身影却与身着龙袍的先皇渐渐重合。
“念你跟着我多年,”顾清湛望着他抖成筛子的模样,终究生出了一丝不忍,“便只杖责三十, 记过在档, 逐出御前。”
“你随我太久, 知道的也太多, 不能放你回去了……调离京城, 派去行宫当差罢。”
修竹喉头一滚, 委屈骤然涌了上来——自己的确僭越,初衷却并非为私, 不过是一心为主,只这一次马失前蹄,猜错了心意——一番话已冲到嘴边, 几乎就要脱口求情。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人仆者,擅度上意、越权行事确是逃不脱的罪责。从前是他运气好,每一回都猜对了,才没受责罚。
何况……旧时主仆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或许偶尔可以宽和;可眼下站在他面前的,已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君主。
不可由他开如此先河。
修竹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声音微微发颤:“小的……属下领罚。”
许久,却没能得来主子的回应。
顾清湛望着他因连日辛劳奔波而挽得极乱的圆髻,不自觉地沉默下来。
他怎么没有哭嚎?
府里的规矩是领罚不可有异议,修竹却从小就爱讨饶。
在他还没立府、住在皇子别馆时,落雁修竹便跟着他了。
两人一同偷偷烤火,被他抓住了,总是落雁老老实实跪着受罚,修竹手心挨了没几下便开始叫苦。
一时哀求主子消气,一时委屈说实在太冷才没忍住,吵吵嚷嚷,凄凄切切,十次里能有一两次,叫顾清湛哭笑不得地放过。
怎么偏这一次,如此沉默地领了罚?
念及此,又觉这样的琐事,不是自己该思虑的。
下人做错了事,做主子的责罚便是,何必要知道他怎么想?哪里需要在意他有没有讨巧求情?
规矩大于私恩,犯错便罚,逾矩便惩,又有什么可犹疑?
他跨开步子,越过修竹往外走。
却终于还是停在了他身侧。
因脑海里响起一女子声音:“她不是。”
“她是我朝夕相伴的密友,是我荣辱与共的家人。”
一个下人,怎么会是主子朝夕相伴的密友、荣辱与共的家人呢?
朝夕相处,是因他要服侍自己起居的缘故;荣辱与共,是奴仆的身份自然随主子水涨船高。
然而细究起来,修竹与落雁,的确是他最浮沉的年少时候就跟在身后的人。
擅自揣度他的意思,有时多嘴误事,却也有时合了他的心意,甚或帮了他的大忙。
与后头新养起来的暗卫不同,他与落雁素无武艺在身,却陪他去了凶危莫测的西域。骑马骑得浑身散架,也要陪他赶赴安西。
拉着落雁偷偷烤火,固然是不守规矩,却也在自己份例被克扣那年,不守规矩地替他偷来了好些银炭。
顾清湛无声地叹一口气。
他几乎能想象,若岑再华拿朱夏那套说辞来,现下会站在他面前说什么。
“若你与修竹只论主仆尊贵,不必谈年少的情分,那与我也只论身份有别便罢了,哪管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
修竹伏地跪了许久,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因入了秋的日头不算太晒,已觉有些发凉。
然而主子盛怒之下,驻足在他身侧,叫他连头也不敢抬起一下。
跟了主子这么久,为主子忧而忧、为主子乐而乐,几乎已成了习惯。如今却要被逐去行宫,再难伴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