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不日就要登基,面前只会有更多聪明人涌上来,各个比他会讨喜欢。今日一去,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主子还未动弹,是仍气忿难平么?
若是他当时没那么多嘴就好了,若他少说几句就好了……
“罢了,”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你自去领杖责三十吧。”
“行宫不缺仆役,没有多的月银,养不起你这个闲人。”
修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茫然抬头,怔怔地问:“那小的去哪?”
对上顾清湛复杂的眼神:“你的聪明劲儿丢哪里了?喂狗了?”
修竹如被冰封住的脑子重又解了冻,渐渐运转起来。
喜色于是攀上了他的面庞,毫不遮掩:“主子不赶小的走啦?”
顾清湛有些懊恼,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边往前走,边硬邦邦地撂下一句:“领完杖责,将养好了就去打扫宫殿——你不是爱揣度我为何叫人打扫宫殿么?自去领会吧,不扫洒干净,别回来见我。”
修竹已从这冷硬说辞里品出了叫人放心的意味,于是紧绷的肩背登时软了下来,话里便带了点哭音:“主子,小的再也不敢了——”
顾清湛已迈出去的脚步又顿住,扭头警告:“此事无关朝政,才饶你这一遭;往后若在政事上再犯,仔细你的性命!”
修竹连连点头:“属下晓得轻重,再不给主子添乱。”
……
如此又忙乱数日,终于把事情料理妥当。如今皇城内外尽在掌握,登临大宝,只等良辰吉日。
顾清湛又亲往宁泰宫一趟。
仍是规规矩矩行了礼,恭声向郑皇后:“……如今大局已定,不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依祖制,儿臣当颁诏,尊母后为皇太后,择吉日举行尊封之礼,一应仪制,皆循旧典。”
他顿一顿,目光微微垂落:“只是尚有一事,需向母后禀明。”
“儿臣生母早逝,一生未曾得享尊荣,如今心有惦念,意欲追尊生母为皇太后,入太庙配享祭祀。”
又柔声解释:“此事只作身后追封,名分礼制上,终究以母后为尊,绝不逾矩。儿臣不敢擅作主张,特来先告知母后。”
追封生母,也是礼法上应行的孝道,郑皇后自然没有异议,点头应了。
只是举头望向殿内梁椽,又扫过诸多陈设,微微有些怅然:“届时,我也要搬去慈宁宫了罢?”
“正是,”顾清湛颔首,“已遣人扫洒着,母后有空去看看,若不满意,还可重修。”
郑皇后和颜道:“哪有那么挑剔?太后仪制的寝宫,自然样样都是好的,只是住了这么些年,竟有些舍不得。”
顾清湛一挑眉:“既然舍不得,干脆不另行迁居,往后就以此为太后居所。”
“叫人来重新整装一番,依您的喜欢便是了。”
“那怎么成?”郑皇后只当他是玩笑,笑着摇头,“规矩是规矩,礼不可废。我留在这里,叫新朝的皇后往哪住?”
顾清湛却沉吟起来。
这些时日,他也偶在闲暇时想起此事。
依先皇的规制,皇后是要居宁泰宫的;然而这所谓规制,也是他父皇变动过的结果。
宁泰宫虽气派,却离金銮殿颇有一些距离,离皇帝日常起居的蓬莱殿更远。
传言,是父皇登基、郑皇后入主中宫时,两人正因新纳宫妃之事闹得不可开交。
一时恼怒,郑皇后自请入住宁泰宫;父皇赌气之下,竟也应了。
以至于此后皇帝便是乘肩舆也要至少一刻钟,偏他又爱往此处来,于是夏雨冬雪,白费了许多折腾。
全怪一开始给自己找罪受。
先皇能改宁泰宫为皇后寝宫,他如何改不得?
依他看,景和殿便很好。
金銮殿办政事,后头紧挨着便是蓬莱殿,再往后走没几步,就是景和殿了——三殿几乎在一条直线上,岂不美哉?
可惜景和殿也太小了些,不够气派。
有人爱享受又好风头,只怕看不上这里。
着人扩建还是另起新殿,还需进一步打算。
他暂且没多提,只劝郑皇后:“有什么要紧?母后住得舒心才是正事。”
郑皇后仍不应:“东六宫是留给新朝妃子的,我同其他太妃也该快些迁去西六宫,好赶紧腾地方。”
说起这个,便又催他:“你此前还未娶妻,如今既没个皇子妃入住中宫,也没有侧妃侍妾一类充盈六宫,该把选秀的事提上来了吧?”
顾清湛面上笑意不变:“母后莫急——哪有什么新朝妃子需要腾地方?”
郑皇后听出他潜藏意味,狐疑看他:“还不打算尽快选秀么?”
“是,”顾清湛堂而皇之,“社稷未定,儿臣没功夫想这些。”
这样的借口,郑皇后早听倦了。
“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她蹙眉,“从前你也这样说,一直拖到了登基,后院也没个人。”
顾清湛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下来。
“不能搪塞么?”他似是有些可惜,“那好罢,不妨叫母后如实知晓——儿臣并不打算选秀。”
郑皇后一怔,神色跟着凝重起来:“现今不打算,还是以后都不打算?”
“都不打算。”
“为了叫后宫清净些,还是专为了哪个人?”
“有什么分别?”顾清湛便笑,“听着像一回事。”
郑皇后不肯由他打岔:“是为那个岑家女?”
顾清湛反问:“母后叫她岑家女么?”
“她有大名,叫岑再华。”
殿里一时静默下来。
从前的宁泰宫,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沉默。仿佛皇后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信不过自己,就在不久之前。
只是那时他垂首而立,分外小心,只能半晌后恭敬地答,但凭母后做主。
今时不同往日。曾需寻求她荫庇的庶出皇子,如今将是一言九鼎的新帝。
许久,郑皇后主动开了口:“你有自己的主意,母后自然不该阻拦。”
“只是你父皇当年亦有过许多顾忌,纵心中不愿,不也要稳固臣心、开枝散叶?”
“母后呢?”顾清湛不答反问,“他心中不愿,母后愿意么?”
郑皇后微滞,而后从容答:“我亦不愿。然而与江山社稷相比,我这点不愿实在微不足道。”
“那您怨我父皇做甚?”顾清湛轻笑,“如此大度,怎么至死没有原谅他?”
“那是两回事,”郑皇后敛了神情,“他于我而言,不是个好丈夫;于江山社稷,却是个明君。”
“我怨的是他信誓旦旦地求娶我,悔的是自己信以为真地嫁给了他。百年之后,我或许不愿与他同穴合葬,他却至少能得百姓香火供奉、万世流芳……”
“母后,”顾清湛打断了她,“那是父皇无能。”
郑皇后瞳孔骤缩,不意他还未真正登基,便敢如此大逆不道。
“他为省几分力气,情愿放任您不满不愿。您的丈夫敢如此,我可不敢。”
在郑皇后愕然而后复杂的目光里,他施施然负手而立,毫无退让的打算。
“儿臣幼时读书,便学过那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后书香世家,自然也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您既吃过这个苦头,怎会如此冠冕堂皇?”
“选秀的事,父皇在时或许有,我在位时怕是难有了,母后不必劝,也不必令朝臣来劝。其他不长眼的,我自会料理。”
“宫里的宫殿,我已遣人扫洒了,还请母后尽早挑好喜欢的,安顿下来。”
他偏头望向宫外的方位,似有无限期许:“与母亲今日一叙,了却我心中一桩困惑。”
左右宫中也无旁人,宫殿都还空着,都让人收拾出来,不就都能住么?
届时她大可由着心意,日日都住不一样的。
夏日想赏荷花池,便住在临荷苑;秋日想闻桂花香,便住在凝桂阁。
他政务繁忙时,得扯着她住在景和殿,好随时能找得到她。住着嫌小了,便扩修殿宇,添造亭台——
不必豢养六宫粉黛,省下的内府财力、宫中人役,岂不尽可供她逍遥快活?
“宫殿是给人住的,自然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他欣然道谢,“多谢母后解我心事,儿臣受教!”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什么路上行程,于是字数减少了。难道多赶路才能多更新
第55章 通透
新帝与嫡母的对峙, 大约是从先皇到如今的两人都不愿见到的结果。
于是良久,郑皇后叹一口气:“罢了。”
“你们的事,我本也隔着一层。该劝的我都劝了, 你也不是三岁稚子,拿定了主意,莫叫自己后悔就是了。”
见顾清湛不冷不热地应了, 终究觉得不该把今日一见停留在如此默然的局面,她又随口提起:“前些日子, 阿渊来求见我两趟了。”